“首先,排除单纯的‘突破失败’或‘意外身亡’。”
“假如耶律苍天真是练功行差踏错,导致形神俱灭,那么在他身融天地状态崩溃、力量失控湮灭的瞬间,总坛范围内的天地元气,绝不可能毫无剧烈波澜!”
“那将是如同山崩海啸般的能量释放,动静之大,根本无从遮掩。”
“再者,以耶律苍天的修为境界,即便真到了最后一刻,意识即将消散,他也完全有能力、有时间留下只言片语的遗言,或者至少留下指向性的死亡留言。”
“可事实上,什么都没有。”
“如此看来,‘单纯的意外’这一可能性,可以排除。”
“这一场失踪案,背后就是人为!”
展昭继续梳理:“由于缺乏对耶律苍天本人性情的深入了解,他是否可能因某种不为人知的原因,选择自行隐匿、假死脱身?”
“这种可能性,暂时无法彻底否定,姑且保留。”
“但我目前需要重点考虑的,是‘人为的加害’。”
“且这个加害过程,没有惊动总坛内的其他高手。”
“要达成这一点,前提条件就变得极为苛刻:加害者必须有能力,在耶律苍天处于‘身融天地’的玄妙状态下,让其退出那种状态,并且在整个过程中,没有引起耶律苍天本人的警惕,也没有引发足以惊动旁人的动静……”
“不会在人多眼杂的地方,回观天台看看!”
展昭一念至此,再度回到了起点。
观天台。
这里位于总坛建筑群的最北端,背靠陡峭如削的孤峰山崖,前方则是毫无遮挡的万仞绝壁。
它并非精美的楼阁,而是一座古朴厚重的巨大平台,边缘连低矮的石栏都没有,立于台上,视野开阔至极,仿佛伸手便可触及低垂的流云。
俯瞰下去,整个依山而建的总坛殿宇群落、蜿蜒的石道、乃至远处苍茫的漠北草原,都尽收眼底,渺小如棋盘格线。
风声在这里也变得格外凄厉狂放,呼啸而过,卷动云气。
展昭立于观天台中央,衣袍被高空罡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凝望着脚下这片雄伟的基业,突然轻咦一声:“天势,地利,人和?”
地利,自不必说。
万绝尊者当年选址于此,郸阴如今也特意寻来。
无论是山川形制,地理优势,还是从风水堪舆,资源获取的考量,此处都堪称上上之选。
人和,则在新年的忙碌与欢笑中,肉眼可见地凝聚、升温。
原本各怀心思的众人,在布置新年的共同劳作里,在逐渐熟悉的交谈中,隔阂正在消融。
虽还谈不上铁板一块,万众一心,但这里已经像一个有生气、有归属感的宗门,而非一个临时的、冰冷的占领区。
而原先这些改变,展昭身处其中,没有发现,此时从观天台上俯瞰,才隐隐发现,得地利人和之后,一股奇特的“势”正在升起。
“唯有占地利,聚人和,才能引动天势?”
展昭一念至此,便如同过去这些时日里,不知多少次做过的那样,循着耶律苍天当年行经的路径,再度缓缓走了起来。
但这次的行走间,一种宏大而微妙的“势”,自然而然地从周遭的环境,从脚下的土地,甚至从空气中流淌的节日气氛里,悄然漫上心头。
那是一股因“地”之特殊、“人”之心聚,而自然引动、氤氲生成的“场”。
如同湖面因风泛起的涟漪,虽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且正在不断加强。
毫无疑问,现在的他们都能聚集这等“势”,十年前天龙教正是烈火烹油的鼎盛之际,更能拥有这等“势”。
于是乎,展昭循着这股“势”的指引,走向了一条小道。
他穿过层层殿宇,绕过欢闹的广场边缘,一路向总坛更为幽深、偏僻的后山区域行去。
地势渐高,人声渐杳。
只剩下山风穿谷的呜咽与偶尔几声寒鸦的啼鸣,四周显得格外空旷寂寥。
终于。
展昭停下脚步。
这里看起来空空荡荡,并无任何人工雕琢的痕迹,只有几丛耐寒的野草在石缝间顽强生长,仿佛只是一处被山势自然切割出来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荒僻之地。
若是不明就里之人偶然至此,大概只会觉得此地寒风凛冽,视野尚可,但除此之外,别无稀奇。
然而,展昭的视线,却定格在了地面。
那里,有一块大石头。
高约一丈有余,通体呈深沉的青黑色,表面并不规则,带着长期风吹雨打形成的天然粗粝质感。
形状也谈不上奇特,就像这山里随处可见的、从岩体上崩落下来的大块山石,沉默而顽固地扎根于此。
但当展昭凝神打量巨石时,异象悄然发生。
石面在天光的映照下,开始流转出一层若有若无的温润光泽,那些原本看似杂乱无章的石纹,仿佛被赋予了某种深奥的韵律,隐隐交织成一片繁复的图景。
恍惚间,似有一道身影随意地坐于巨石之上,正带着几分闲适的笑意,垂目望来。
紧接着,那些沉寂的石纹仿佛真的“活”了过来,自内而外隐隐透出流光。
流光如灵溪暗涌,在石面上沿着特定的脉络缓缓蜿蜒、游走、汇聚,最终勾勒出七道朦胧模糊,却气韵非凡的人影轮廓。
随着展昭的凝视,那七道留影竟仿佛被他的到来与此刻汇聚的“天势”所激活,开始缓缓“动”了起来——
一道留影手持长刀,刀势大开大阖,霸道绝伦,挥动间金光纵横捭阖,仿佛能斩断风云、割裂天地元气,更蕴含着一股削尽顶上三花、断绝胸中五气的恐怖意境,锋芒所向,万物皆断。
另一道留影双掌翻飞,招式气韵磅礴,时而炽烈如狱,至阳真气如火龙腾空,焚天煮海,热浪滔天;时而阴寒蚀魄,至阴真气化作黄泉冥水,无声蔓延,专攻腐蚀消融,能瓦解神兵利刃,蚀穿护体罡气,刚柔并济,阴阳互化,将霸道与诡谲完美融合。
又有一道留影极为玄奥莫测,气韵流转不息,仿佛没有固定的形态与本质,演化出的并非简单的外貌伪装,而是涉及内在根骨与生命气机的奇妙转变,变化万千,无有定形,我即众生,众生非我。
还有一道留影展开身法,动作迅疾时如金鹏裂云,瞬息千里,舒缓时又如玄鹤栖霞,缥缈不定,有七禽齐飞,幻影幢幢,又暗合五行遁术,似乎能在金木水火土五行方位皆化火遁形,堪称“火中渡影,禽羽无踪”。
展昭一眼就认出,这四道留影施展的武学,正是万绝刀、万绝掌、万绝变与万绝步。
那么毫无疑问,剩下三道流转演化、气势丝毫不弱、却更显陌生的武道留影,对应的必然就是万绝剑、万绝枪与万绝心法了!
万绝尊者居然在这块这块山间巨石之上,留下了毕生的传承?
“耶律苍天是因为发现了这些传承,退出‘身融天地’状态的?”
“不!”
展昭绕着巨石,缓步走了一圈,随即身形轻轻一提,跃上巨石的顶端。
石顶平整,积着尘土。
当他拂去浮尘,目光落在石面中央时,目光陡然一凝。
那里有一片模糊断续的刻痕,满是刮削、磨平的痕迹。
展昭伸出手指,轻轻抚过:
“原来如此,十年前,耶律苍天发现了这里,看到了巨石上的留言,退出了身融天地的状态!”
“而就在这时……”
“凶手暗算了耶律苍天,事后还抹去了万绝尊者留下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