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没法分配吧?”
“毋须分配,‘乾达婆’从未来过这座总坛。”
“‘乾达婆’?”
两人交谈间,已穿过重重门户。
一路所见的殿宇,皆以巨大的青灰砖石垒砌而成,形制古朴厚重,透着苍劲的力道,恢宏的气势。
没有江南园林的精致巧思,也无王公府邸的奢靡雕饰,扑面而来的是北地特有的粗犷与坚固之感,一切都以实用为先。
万绝宫当年以武立基,即便如今换了主人,这份沉淀于砖石之间的雄浑气魄,倒是依然未减。
而金无敌特意提到了一人,正是八部众里面唯一的汉人女子,“乾达婆”刘芷音。
此女出身辽国汉人世家大族刘氏,自幼聪颖绝伦,博览经史,尤精音律、医药与香道。
因家族欲将其嫁与契丹权贵耶律挞曷以巩固势力,于婚前连夜出逃,自此离家。
后结识耶律苍天,又得西域异人传授《天香秘录》与《妙音梵曲》,将家学汉医、香道与西域幻术、音律功法学融为一体,自成一路诡谲难测的“香音幻法”。
其武功不重刚猛厮杀,而以香气、音波惑人心神,控人气血,于无形中制敌,如今亦是二境宗师。
只是相较于其他七部,这位“乾达婆”行事飘忽,居无定所,常以商队、乐坊、医馆等身份为掩护游走四方,在天龙教总坛内仅设一虚殿,由少数亲信打理,自己都没来过一次。
所以去掉这位“乾达婆”刘芷音,天龙教总坛目前的格局就很清晰了——
“天王”耶律苍天、“龙王”耶律苍龙,居于万绝尊者原先所在的观天台;
“迦楼罗”任天翔,居于黄帝宫;
“阿修罗”萧未离,居于赤帝宫;
“摩呼罗迦”罗蛇君,居于黑帝宫;
“夜叉”萧无双,居于白帝宫;
“紧那罗”耶律罗那,居于青帝宫;
而此时两人已经来到了一处开阔的场地。
眼前是一片以巨大青石板铺就的方形广场,长宽皆逾百丈,地面平整如镜,唯有岁月留下的细微裂纹与风化痕迹,昭示着沧桑。
一处处造型古朴的石座、灯台与兵器架的基座,如同沉默的卫士,环绕广场四周,在朦胧的夜色中勾勒出苍劲的轮廓。
此时夜色已然降临,苍穹如盖,漫天星辰,悬于头顶,火把噼啪燃着,更衬得此地幽深、肃穆,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威严。
“当年……这里便是宫内众弟子演武较技之地!”
金无敌指了指北边:“师尊总是端坐于彼处的高台之上,端详着我等在此切磋、磨砺、对决。”
展昭莫名有种宗门大比的既视感:“可有排名与奖励?”
“我们不重那些。”
金无敌缓缓摇头:“师尊从不设固定的名次,更无外物奖赏。”
展昭道:“那胜负呢?”
“胜负自然重要……”
金无敌道:“但师尊更看重的,远不止胜负本身,他更在意我等在交手过程中所展现出的精气神,临机决断的智慧,还有对自身武道道路的理解与坚守。”
“胜,要胜得光明磊落,清楚明白;”
“败,要败得坦荡不屈,不留遗憾。”
“因此他每每只观战片刻,待比试结束,或于台上,或召至身前,只寥寥数语,便能点破关窍,直指症结。”
“一番话听下来,常令人茅塞顿开,如拨云见日,其益处远非寻常神兵秘籍可比。”
“而更多时候,为了让我等自行参悟、走稳自己的路,师尊甚至会故意不把话说透,只引一个方向,留一片天地,让我等自己去闯、去悟!”
展昭结合从郸阴那里听来的金无敌自身的经历,颔首道:“令师所为,确是真师者风范!”
世间不少宗师,自身修为通天彻地,可若要他们俯身指点后辈,却未必能如此通透。
这不单是眼界高低的问题,更关乎为师者的心性与胸怀——是否愿意放下身段,是否真能体察弟子所需,是否甘愿为他人的成长而费神铺路?
展昭在传授自家弟子程若水,在点拨连彩云、庞令仪、小贞、商素问武道的同时,对此也深有体会。
这不仅是传授技艺,亦是对彼此武道的一次次梳理、印证与升华,倾注着许多心血。
而他也只是教了这么几位,且个个都是天资根骨极佳之人,万绝尊者当年又教了多少?
有教无类。
这四个字说起来简单,真正实践起来,却是要耗费太多心血。
此人如果真的用如此心境,教化北地群雄,又是怎样一番巍然气象,浩瀚胸襟?
哪怕宋辽对立,但于个人而言,展昭也是挺敬佩这等人物的。
“师尊虽只正式收了我等十五位亲传弟子,可得过他亲自指点、或聆听过他公开演武讲道的各方武者、部落勇士、乃至慕名而来的豪杰……又何止千人?”
“正是这般有教无类,点化四方,才有了当年的‘万武来朝’,漠北习武之人皆心向往之的煌煌大势!”
“可惜,我等比起师尊差得太远太远了……”
金无敌恰好也说到这里,然后稍作沉默,似将那份久远的荣光与叹息一并压下。
随即转回正题,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肃:“阁下此来,既是想探查耶律苍天的失踪之谜,在此凭吊旧事无益,最可能留有线索的地方,便是师尊昔日所居的观天台……”
“不!”
展昭视线落在不远处那座高耸的阴影上,摇了摇头道:“那里不会有什么线索了。”
金无敌顿了顿,倒也认可:“确实如此,都已经过了十年,而且耶律苍龙一直在观天台内修行闭关,真有痕迹也被其抹去了!”
他这话的言下之意也很直白了,显然是看出来,耶律苍天的失踪恐怕与耶律苍龙脱不开干系。
或许是这位在之前的交锋中,发现了什么蹊跷,这才直接赶来了天龙教总坛?
如果耶律苍天真是被耶律苍龙所害……
金无敌一向不屑于什么阴谋诡计,但这可不是诡诈之事,而是堂堂正正的揭露真相。
想到这等真相若被揭露,八部天龙众会是什么反应,他都是有些期待。
展昭的视线则转向周遭。
金无敌马上道:“阁下是不是想问,这里可有密室?”
展昭道:“天龙教占据此处也近二十年,真要有什么机关暗道,也早就被他们发现了,除非……”
他视线垂落,凝视着脚下厚重的青石板:“地面之下……会不会有什么扎根于地层深处的隐秘之所?”
金无敌隐隐皱眉:“这件事我并不清楚,宫中建筑格局,要得去问大师姐,她当年代掌宫中事,若有密道、地宫或任何不为人知的暗室,她最是清楚……”
展昭直接问道:“她这些年可曾来过总坛?”
金无敌道:“没有。”
“那就不必问了……”
展昭说到这里,隐隐感觉到一股极度隐蔽的气息,如同浸入深海中的一线墨迹,悄然在周遭弥漫开来。
非敌非友,苍古深邃。
稍作沉吟后,他缓缓开口:“可是郸阴前辈当面?”
话音落下,一顶高耸的黑色角冠无声浮现,紧接着一袭金袍的身影如同从夜色中析出,惊讶的视线投了过来:
“也就一年不到……”
“小友怎的出家了?”
“还练成了大日如来法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