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龙寺占地八百多亩。
比起汴京的大相国寺还要大上一半。
展昭此前是在大藏经塔下,与空慧方丈交谈,后论“法”众僧,飘然离去。
此时寺内大部分僧人,皆聚集于讲经堂内。
自那句“汝今能持否”如钟鸣贯耳,众僧心潮未平,至今仍在交流体悟,参悟佛法。
殿前、廊下由此显得格外空寂,唯有月色如水,漫过青石,浸透窗棂。
恰恰在这片寂静最浓时,一道身影如燕掠檐,落入膳堂院中。
女子身穿夜行衣,体态窈窕,并未在膳堂内翻找,身形一闪便来到东南角的壁橱前,指尖在橱板一按,机关轻响,暗格滑开,里面赫然摆着一只早已备好的双层食盒。
女子掂了掂食盒,确定里面是有膳食的,这才提了出来,合拢暗格,足尖一点,人已如一片薄云飘出门外,转眼没入黑夜之中。
一处暗室之中,赵无咎正立在门后,身形如松,气息沉凝。
他以前的相貌是脸颊瘦削,眉骨高耸,一双眼冷峻如深冬寒潭,总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苦大仇深之相。
昔日韩照夜假扮他时,也是借了这副面貌和气质。
正因如此,在钟馗图一案中,假赵无咎数次带头激愤,言行冲动,六扇门高层并未起疑。
毕竟自从父亲赵凌岳死于辽人手中,这位最年轻的神捕向来便是这副宁折不弯,嫉恶如仇的性子。
而历经辽地四载风雨,赵无咎的面相倒是变了许多,眉宇间那道常年紧锁的川字纹渐渐化开,整个人的气质也添了几分释然与平和。
无咎,无咎。
这称号取自《周易》,一重意为“主动避祸,行止无失”,另一重则是“自承其果,心无怨咎”,倒是恰恰符合赵无咎此时的状态。
他的心态改变后,武道气息亦到了开辟先天气海,打通天地之桥的最后一关。
若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以三十出头的年龄晋升武道宗师,便是天南四绝的层次了。
只是此时的赵无咎关心的不是自身的武功,更关心的是暗室里另一位盘膝疗伤的汉子状态:“死了没?”
“死不了!”
任天翔猛地喷出一口淤血,抬手抹去嘴角血沫,咧了咧嘴:“拔刀斩天诀……真是厉害!”
这位八部天龙众里的“迦楼罗”,号金翅大鹏,神出鬼没,外界至今连其相貌都无人知晓。
谁都想不到,漠北轻功冠绝之人,竟是张圆润富态的团团脸,眉眼柔和,活像个和气生财的商贾。
唯有赵无咎深知此人的可怕。
四年前他敢孤身深入辽境,不仅依仗“乘黄御风真诀”的绝顶身法,更因自创了一门燃血舍身的搏命秘技,一旦全力爆发,便是二境宗师也难追上。
也即是说,当时赵无咎要防备的,只有亲自碰到耶律苍龙。
如果抓一个谍细也能遇到“龙王”,那也别说什么了,自认倒霉吧。
结果耶律苍龙未至,却遇上了这个圆脸富态的“迦楼罗”。
他甚至没来得及施展舍身秘技,就被任天翔拿下,丢进了天牢。
这四年间,赵无咎无数次复盘那一战,却终究不得不承认。
快,未必是轻功的全部。
而今日,看着眼前这位曾让自己连逃命都来不及的轻功绝顶之人,竟被金衣楼主一刀重创至此,又唯有生出感叹——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噗——!”
任天翔猛地又呛出一口血,那血沫之中竟隐现刀气般的锋锐寒芒。
他缓了几息,却哑声道:“金无敌的极域也被撼动,自己受了不轻的伤势,他宁可如此,也要废了我,金衣楼近来必定要做大事!”
青城一战,三境巅峰的赤城真人同样全力以赴,却人人受伤,那是因为金无敌没有将任何一位宗师作为主要的打击目标,绝刀之下各自平等。
但不久前的天龙教总坛一战,金无敌的刀意却全部倾泻在任天翔身上,为此不惜被耶律苍龙的天命龙气打伤。
再加上天龙教总坛的层层守备,各种足以威胁宗师的机关暗器,这位大宗师虽然威风赫赫地杀了个来去,却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赵无咎道:“金无敌晋升大宗师也有三年,万绝宫的遗脉原本一退再退,被你们都逼到白山黑水之地了,既有这等强者,也该组织反扑了!”
“我教早已防备那群余孽发难,却未料到去年此人突然带着门中精锐南下蜀地……”
任天翔目露思索,显然不明白金无敌南下的原因,旋即轻叹道:“若是大哥还在,万绝宫的余孽早就被剿灭干净了,哪里轮得到金无敌逞凶?”
“是么?”
赵无咎背靠暗室石壁:“辽帝当真会坐视天龙教剿灭万绝遗脉,一家独大?”
任天翔断然道:“大哥的雄图,不会为旁人所限!”
赵无咎道:“所以你的大哥失踪了。”
任天翔淡淡地道:“陛下自有胸襟度量,不会做这等自毁城墙的事情。”
赵无咎迎着他的目光,缓缓道:“任何一位契丹之主,都不会再允许第二个万绝尊者崛起,而耶律苍天恰恰有了这份资格!”
任天翔立刻道:“那是你不了解陛下,也不了解万绝!万绝那样的人,不是那么好出现的,他其实是一个‘异数’……”
赵无咎仔细听着。
但果不其然,这位到了这关键时刻,又停了下来。
几年来,类似的对话已经出现了好多次,赵无咎起初只是试探,渐渐的越说越直白。
任天翔每次都否认,但到了关键时刻又会停下。
比如……
万绝尊者为什么是“异数”?
赵无咎故意叹道:“你总是如此,若连基本的信任都无,又如何查明‘天王’失踪的真相?”
任天翔默默调息,语调恢复平淡:“我若是不信任你,就不会放任你与杏林会之人联络,是你的心始终在南朝,哪怕成了我大辽的女婿,还想着把那些秘密传回去!”
对于身在曹营心在汉,赵无咎不作辩驳,只是道:“你给予的信任无用!”
“你托付我调查天王失踪,就要真正相信我的判断,尤其是不能先将自以为清白的人排除在外,查案最忌讳的便是如此!”
“你不愿怀疑辽帝,倒也罢了,也不愿意怀疑耶律苍龙,那还调查什么……”
“当初耶律苍龙将我放出天牢时,我便觉他可疑,你认为我无中生有,现在如何?”
说到耶律苍龙的嫌疑,任天翔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咔哒!”
与此同时,暗室外传来机关转动的声音,赵无咎严阵以待,就看到女子提着食盒飘了进来。
女子自然就是昭华飞燕公主,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兄长,有些无奈:“都这个时候了,两位不能消停消停?”
这两个人吵架吵到剑拔弩张,也不是第一回了,应该说从赵无咎被擒开始,他就一直挣扎,最后居然逐渐说动了任天翔,由阶下囚变为了合作者。
也正是在这期间,飞燕公主才相中了对方,又向辽帝禀明了自己的决意后,已经拜堂成亲。
而飞燕公主一出现,赵无咎与任天翔之间紧绷的气氛也缓和下来,前者更是上前接过食盒,揭开盒盖,一股温润的药香与清甜的谷物气息漫了出来。
里面是天龙寺的“八宝糕”,以灵芝、雪莲为引,辅以漠北独有的赤血枸杞与百年黄精,最是补气血,愈内伤。
此时飞燕公主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色泽莹润、嵌着各色药材蜜渍的糕点送入兄长嘴里:“哥,慢些用。”
任天翔缓缓咀嚼,一共吃下三块,闭目调息,片刻后气息确实稳定了些许,吁出一口气:“我这次的伤势太重,便是有这些宝药,也得至少将养一个月才能与人动手,若是想完全恢复,恐要三个月之久!”
“一个月?”
飞燕公主有些担心:“这般长的时间,空慧方丈能偷偷为我们准备这么多宝药,不给其余僧众发现么?”
“确实难。”
任天翔道:“所幸空慧方丈也是一心想要大哥回来,这些年一直在默默追查,除了他之外,我信不过旁人。”
“可天龙寺这么多和尚,人多眼杂,只空慧方丈一人怕是不成啊!”
看着前所未有虚弱的哥哥,飞燕公主道:“我们还是去皇宫吧,父皇身边有层层护卫,我便是舍了脸,也要求他保护哥你的安全!”
任天翔沉默少许,缓缓摇头。
赵无咎看了看这位大舅哥,眼中掠过一丝复杂。
哪怕口口声声说耶律苍天的失踪,与辽帝绝无干系,但任天翔内心深处,其实还是有所动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