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蛇君这次苏醒的时间,倒比上次快了许多,不禁心中暗叹:“即便是大日如来法咒的涤心之效,也是初次最为深切,现在只有宁神之能,不复那般震撼了!”
皇后同样没有沉浸,只是眼角微微湿润,明显被引动了情绪。
而有三人真正投入了进去,正是辽帝、太子与兴平公主。
许久。
辽帝缓缓睁眼,目中如有明光流转,仿佛蒙尘的镜台被清泉洗过,沉淀下一片深沉的澄明,沉声叹道:“好佛法!真是涤尘见性,透彻心魂!”
太子同样如梦初醒,眼中更是浮现出火热,暗暗道:“这位圣僧可比天龙寺的高僧厉害多了,佛门智慧果然深广如海,孤日后纵不能剃度出家,也当时常请益,诚心修习……”
兴平公主则是缓缓闭上眼睛,竟是睡了过去,苍白的脸上泪痕未干,眉间却已不见惶恐惊惧的褶皱,仿佛终于卸下了某副无形重担。
眼见众人相继从经文的余韵中回神,展昭双掌轻分,周身若有似无的微光渐次收敛:“经文已诵,尘心暂涤,贫僧告退。”
他不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向殿外走去。
“嗯?”
如此干脆利落,连辽帝都不由一怔:“圣僧留步!”
这位雄主随即起身,亲自快步相送,直将展昭送至殿门之外,方对一旁的罗蛇君吩咐:“你亲自护送圣僧回四方馆,务必周全,不得有半分怠慢。”
“是!”
罗蛇君本也不敢怠慢,别看对方现在诵经这般虔诚,可是会打人的,但辽帝如此郑重交代,无疑让这份礼遇更加隆重,赶忙应下。
目送那一袭僧衣的背影消失在宫廊尽头,辽帝负手而立,片刻后轻叹一声:“中原人杰地灵,方能蕴养出这般人物,朕原以为他会借机作些机锋试探,结果这位大师是真以佛经洗涤我等心境!是朕以世俗之心,妄度世外高人了……”
太子来到身侧,闻言也不禁由衷地道:“父皇所言极是,得将这位大师留下,多多讲法才是!”
辽帝瞥了儿子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这些年来不惜动用自己的内库广建佛塔,扶持寺院,为的正是表明兴佛的态度,借佛门信仰安抚各部,稳固国本。
身为辽主,必须摆出这个姿态。
可真正到了决策关头,他从不曾被经文教义左右。
但这个儿子不太对劲。
太子府中常年有高僧往来,译经、讲法、论道,听得越多,信得越深,言行间渐渐透出一种真正的虔诚。
只怕再这般下去,会本末倒置……
看来得遏制一二了。
另一边兴平公主睡下,看着她苍白憔悴的模样,皇后露出疼惜之色,让女官将其送入内殿,这才来到殿外低声道:“陛下!兴平的事情,当如何处置?”
这一问将父子二人的思绪骤然拉回。
太子明显也知晓真相,眉宇间顿时浮现出怒色,沉声道:“父皇,此事绝不可如李元昊所愿!小小党项,竟敢以如此卑劣手段算计我大辽公主,分明是视我契丹无人!”
辽帝面无波澜,缓缓走回殿中坐下,才开口道:“你以为李元昊处心积虑,就是为了兴平?”
“难道不是?”
太子道:“李元昊如此算计,不就是要迎娶我契丹的公主,以我大辽的扶持为荣么?”
辽帝取出一封密奏,递了过去:“看。”
太子接过,看了后顿时露出不可置信之色,喃喃道:“怎会如此?”
密奏中禀告了两件事。
其一,李元昊没有派谍细持续在中京做事,也就是两年前散布了消息,早早就回去了,后期事情发酵,确实是京师契丹贵族的不服;
其二,此次来辽的使节团,没有宗师级高手;
太子这些年跟随辽帝处理政事,耳濡目染,自然不蠢,从这两点已然看出:“如此说来,西夏表面极力促成联姻,实则并不真正重视此番婚约?甚至连迎亲护卫都如此轻疏……”
说到这里,太子旋即变色:“他是不是想引宋人出手?”
辽帝淡淡地道:“宋人重礼守节,纵有心阻挠辽夏联姻,也做不出半道截杀使团之事,倒是党项李氏……”
“他们以谋刺起家,便惯的以己度人,只怕正盼着宋人按捺不住,出手‘破坏’。”
“届时我大辽公主遇袭,无论真假,辽夏皆可同仇敌忾,共伐南朝。”
“党项人,这是想让我契丹铁骑替他们打头阵啊!”
太子猛地起身,勃然大怒:“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他与兴平公主谈不上多么深厚的兄妹之情,但那也是他的妹妹,大契丹的公主,还为李元昊生下一子,就被这般对待?
“党项人……出了个真正的狼主啊!”
辽帝反倒有几分赞许。
赞许的不是李元昊的心狠手辣,而是这个党项部落首领的雄心壮志。
如果西夏真的一心依靠契丹的威势,才敢与宋人一战,那他身为辽主,捏着鼻子也要把公主送过去,壮其声威,避免其退缩不前。
但现在辽帝已经看出来了,李元昊对兴平公主根本没有多么重视,事情确实是他做的,可顶多是一步闲棋,成了固然好,不成李元昊估计也无所谓,根本不会因此改变西北整体的格局。
这正是辽帝最欣赏的地方。
为君者,当如此清醒冷硬。
皇后所虑却是另一面,眼中泛起痛惜与寒意:“李元昊心中既无兴平半分位置,为人又冷酷暴戾,兴平若真嫁去西夏,往后岁月该如何自处?”
辽帝面色微沉:“朕已经劝过她了,是她执迷不悟,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太子欲言又止,皇后则猛然抬眼,凝视着辽帝,声音微微发颤:“陛下,这是在与自己的女儿置气么?”
辽帝终于沉默下来。
皇后再度向前半步,目光灼灼:“兴平年少,不识人心险恶,为奸贼所欺,我们为人父母的,难道就眼睁睁地看她跳入火坑,最后还说一句‘她不听劝告,咎由自取’?”
人当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这本是辽帝一贯秉持的信念。
可方才心经余音犹在耳畔,此刻皇后字字如针,刺入他帝王威仪之下那层极少示人的软处。
他默然良久,终是低叹一声:“罢了罢了!爱妻所言不错,朕是父亲,与女儿置什么气?她如今怨朕,来日自会明白,总好过如今称心如愿,将来含恨而终!”
“这桩婚事,免了吧!”
皇后眼中泪光一闪,盈盈拜下:“臣妾代兴平谢过陛下!”
太子亦连忙躬身:“父皇仁德!”
只是他低垂的眼睛里,仍有怒火在翻腾。
不是为妹妹兴平,而是为大契丹的颜面。
小小党项,安敢如此!
……
“西夏此番迎亲,竟连一位宗师高手都未随行?”
四方馆内,使团高层齐聚一堂,传阅着丐帮弟子送来的详尽情报。
其中最重要的,正是西夏使团内外的人员部署与实力深浅。
杨文广将密报反复看了两遍,眉峰微挑:“看来李元昊是将护卫之责,全盘托付给辽人了,这般架势……我们若真要在半途‘请’走那位契丹公主,怕都不是难事啊!”
他说到此处,眼中竟真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光:“要不我们真把公主从迎亲队伍里‘请’出来,再平平安安将她送回辽都?”
“如此一来,契丹丢了颜面,必定迁怒西夏,西夏求亲不成,亦无颜再提。”
“两相生隙,岂非皆大欢喜?”
丐帮少帮主乔岳听完,缓缓摇头:“此计太过行险!”
“劫人难,送人更难!”
“途中若有一丝差池,伤及契丹公主,或是叫辽夏两国抓住实证,我大宋便是百口莫辩!”
郑国威更是面色肃然,断然否决:“此事绝不可为!我朝乃礼仪之邦,使团此行亦当以堂堂正正之理,磊落光明之言周旋其中,岂能效宵小行径,徒惹非议?”
杨文广讪讪地摸了摸后脑:“我也就随口一说嘛!”
郑国威望了一眼窗外渐沉的暮色,沉吟道:“此事牵扯甚深,非我等可独断,还是请大师来,一同参详……”
正说着呢,一个亲信匆匆奔入,凑到郑国威耳边禀告一番。
简短的话语后,这位神侯陡然怔住,甚至下意识地追问一句:“此言当真?”
亲信连连点头,神情振奋。
其余人也意识到出了大事,且应是好事,杨文广性子急:“侯爷,怎么了?”
郑国威定了定神,缓缓地道:“辽帝听了大师讲经后,决定不将公主下嫁给党项人了!”
“啊?”
众人齐齐怔住。
照这么说……
我们出使的主要任务……
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