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道:“女子确定是兴平宝音公主?”
“自然是兴平宝音公主,是宫廷的马车,又有宫中的女官……”
罗蛇君说到这里,却突然顿住。
“但只是公主,并未确定是哪一位,对么?”
展昭道:“辽帝膝下公主,有几位未出嫁?”
“两位。”
罗蛇君道:“一位是兴平宝音公主,另一位是昭华飞燕公主,更是四哥的妹妹……”
展昭奇道:“你口中的四哥,是‘迦楼罗’任天翔?他是辽帝之子?”
“不是的……”
罗蛇君解释起来。
“迦楼罗”任天翔是他自己起的中原名讳,实则出身西域高昌回鹘。
任天翔母亲得第一任丈夫,是一位高昌回鹘的落魄王子,与之诞下任天翔;
后来其母因故流落至辽境,辗转入宫,第二任丈夫就是如今的辽帝,生下了一位公主,即昭华飞燕公主。
“故四哥任天翔与昭华飞燕公主实为同母异父的兄妹,自我天龙教被奉为国教后,陛下亦显宽容,允公主随这位兄长修习武艺。”
“公主自幼得四哥亲自教导,轻功身法尽得其真传,踏雪无痕,飞檐如燕,皆非虚言。”
说到这里,罗蛇君恍然:“赵无咎是四哥抓的,期间飞燕公主看上赵无咎了?”
赵无咎和兴平宝音公主其实没有任何交集,但和昭华飞燕公主就不一样了。
之所以没有想到,是因为最初京师传闻就是前面两位,再者任天翔又是赵无咎的抓捕者,怎会允许妹妹与此人往来?
但反过来,如果任天翔真的允许自己的妹妹和赵无咎好,一切就说得通了。
“赵神捕也是神捕。”
展昭道:“八部天龙众里面,‘迦楼罗’是否想要找回‘天王’?”
“何止是想?”
罗蛇君断然道:“四哥最是尊重大哥,自大哥失踪,十年来他踏遍漠北、中原、东海、雪域、南疆……山川万里,从未止步!”
愿寻回天王者,又岂止天龙寺空慧方丈一人?
八部天龙众里面,“迦楼罗”任天翔是真正十载未弃的那一个,漠北风沙、中原烟雨、东海潮信、南疆瘴雾,万里山川皆踏遍,他仍旧在找。
直至擒得四大名捕之一的赵无咎。
任天翔非但没有折辱这位敌国名捕,反以礼相待,甚至有心借其断案追凶之能,继续追寻下去。
这或许也是韩照夜冲击天牢的那一夜,苏无情设局要抓捕任天翔,结果任天翔根本没有出现的原因。
任天翔已经确定了,关在宋廷天牢里面那位神秘人不是耶律苍天,又不希望与宋人再起冲突,自然不必现身。
但这么做,赵无咎不是反过来坏了苏无情的计划?
还是说,赵无咎同样有着自身的考量?
展昭隐隐感到,宋辽两国的事情要串联起来了,许多看似无关的线索,正悄然织成一张网。
而这张网的尽头,或许就要系于那位失踪十年的“天王”身上。
说实话,他愿意帮助找回“天王”,可不是单纯的破案瘾犯了,恰恰是感受到此人的失踪牵扯到了天大的干系。
如果赵无咎也在全力追踪耶律苍天的下落,是否也是类似的原因?
“等等!假如赵无咎真正的相好,是飞燕公主的话!”
相比起展昭的思索案情,罗蛇君则没有忘记眼前的丑闻,猛然看向殿内:“那兴平宝音公主的孩子是谁的?”
……
“这孩子,究竟是谁的骨血?”
皇后携着兴平公主走进内室,先令乳母将婴孩抱近。
锦缎襁褓中,那婴儿实在瘦弱得令人心惊,胎发稀疏,小脸只有巴掌大,呼吸轻浅得几乎听不见。
皇后伸手轻触婴孩额头,指尖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微凉,不禁轻叹:“这般羸弱……你怀孕时,是不是终日惶惶,未曾有一日安枕?”
再看看兴平公主那瘦削的身子骨,心头更是一疼,但声音还是沉了下来,缓缓问道,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严厉:“孩子的父亲是谁?”
兴平公主双目低垂,先是默然不语,然后突地道:“十七妹……不也是……”
“她与你不同!”
皇后打断:“小十七虽胆大妄为,但与那人定终身之前,是堂堂正正跪在你父皇面前禀明的,未曾有一字欺瞒。”
“陛下当时固然震怒,可见她心意如铁,终究……还是默许了。”
“事后你父皇只对本宫感叹,不该让迦楼罗教她武功,让她养出了一身江湖儿女的脾性……”
兴平公主听完,唇角那抹苦笑更深了,眼中浮起一层薄薄的泪光:“父皇最疼十七妹,什么事情都愿纵着她,连与宋人私定终身都能容得,我却从来不行。”
皇后皱起眉头:“孩子,你还没听明白么?你父皇最恨别人隐瞒,小十七平日里那般肆意妄为,都不敢在这等人生大事上瞒着,而你却……如今连孩子都生下了!”
说到这里,皇后又生出疑惑:“你平日里绝不是这样的性子,孩子的生父到底是谁?”
兴平公主肩头轻颤,才抬起苍白的脸,目光却飘向窗外,仿佛望向两年前那个改变她一生的夜晚。
“是两年前的上元灯节。”
兴平公主声音起初细如蚊蚋,渐渐才聚起一丝气力:“女儿随驾观灯,行至大街时,看见一个人……”
她描述那身影立在万千灯火之中,如孤松立于崖畔,周围喧嚣仿佛与他无关。
那人身量极高,肩背挺拔,即便隔着人潮,也能感受到一股长风般的苍茫气度。
“后来他托人递来一卷诗集,里面夹着一枚玉环。”
“再后来,他入京,我们便在城南寺中相见。”
说到这里,兴平公主脸颊泛起淡淡红晕,眼中却浮起雾气:“他说……塞外长河落日,草原星垂平野,皆不及中京一盏灯火温柔……”
皇后静静听着,面色却越来越沉。
待兴平公主停下,她缓缓开口:“既已情定至此,为何不禀明陛下?你应知陛下绝非不通情理之人,只待身份合适,便是身份卑微了些……只要不是歹人……陛下都会应允的!”
赵无咎那样的“歹徒”,辽帝都捏着鼻子认了,这位又有何苦楚?
兴平公主却默然了。
皇后罕见地动怒:“半年前宫中开始传闻,道陛下有意将你许嫁党项首领李元昊,以结盟好,你既心有所属,此事传出时为何不强烈拒绝?如今弄出这般局面,但凡消息泄露,对于党项人就是奇耻大辱,你让朝廷如何交代?”
兴平公主依旧不答。
皇后眼中怒意翻涌,但怒至极处,先前心经涤荡过的心神却陡然一清。
她眸光骤然一凝,思绪如电光急转:“不对!你的身孕半年前就该显怀,绝计瞒不过陛下,而恰恰是半年前——”
“宫中开始传闻,有意将你许嫁给李元昊,当时还有朝臣反对,提议宗室女即可,我大辽岂能让真公主下嫁党项?”
“结果是陛下一直拖着,始终没有真正下诏……”
“陛下早就知道了,且知道孩子的生父是何人?”
听到这里,兴平公主猛然抬头,脸上那抹红晕忽然加深,从颊边一直蔓延到耳根。
那不是羞涩,倒像是某种难以启齿的隐秘即将破土而出时的灼烧。
皇后盯着这位虽非亲生,也有母女情谊的女儿,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如惊雷般劈开所有迷雾,一字一句地道:“这个孩子的生父,就是李元昊?”
兴平公主浑身剧烈一颤,仓惶别过脸去,这个动作已胜过千言万语的承认。
“两年前李元昊入京,乔装相见,诱你动情,后珠胎暗结。”
“而今这两年间,京师老是谣传公主与那宋人的事迹,本宫原先还感到奇怪,为何久久不散,也以为陛下要将你下嫁党项,是否有平息外朝争议之意……”
皇后闭了闭眼,胸中翻涌的不知是震惊与愤怒:“如今方知,好一招先斩后奏,好一招自污其身,李元昊这是逼我大辽不得不嫁女,且是将真正的公主送往河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