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候。”
杨文广抿了抿嘴,终究侧身挑帘,转入帐内通报。
片刻,他再度现身,脸上神情恢复冷肃,朝罗蛇君微一颔首:“大师有请。”
罗蛇君整了整衣袍,举步入内。
帐中依旧是陈设简朴,一盏油灯、一席蒲团、一张矮几。
展昭正坐于灯下,手中并未持卷,双目微阖,似入禅定。
暖黄的光晕温柔地覆上他沉静的侧颜,雪白僧袍纤尘不染,周身气息圆融渊静,如古潭无波,映月无声。
此刻的他,比任何宝相庄严的得道高僧更像方外之人,一身澄明,通体透彻。
这般模样,也与每日早晚里提着杀生戒,追得阿修罗满营奔走的那位,简直判若两人。
“请坐。”
罗蛇君依言在对面蒲团坐下,竟觉喉头有些发紧,正斟酌如何开口,展昭却抬眼望来:“贵教的龙王要来了吧?贫僧想领教他的天命龙气久矣!”
一开口就对味了。
还是那个恶僧。
罗蛇君脸上肌肉一僵,强挤出一丝笑意:“大师这是哪的话?诸位不是奉旨北上,出使交好的么?”
“耶律苍龙此前也是跟着贵国使团南下,入我大相国寺,明为谈论佛法,实则切磋武艺。”
展昭道:“我寺的持湛方丈受了天命龙气的伤,不久前才痊愈,贫僧此番北上,亦是论法。”
“冤冤相报何时了啊!”
罗蛇君真没想到自己居然能说出这么一句话来,但他说的时候竟然十分顺畅:“宋辽已为兄弟之国,我们这般互相伤害,不正是让旁人得利么?大师以为然否?”
“旁人得利……”
展昭看了看他,再度问道:“贵教见识过金无敌成就大宗师后的‘拔刀斩天诀’吗?”
罗蛇君陡然愣住,原本酝酿好的说辞全数卡死在喉间,下意识地道:“你见识过?”
展昭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团光辉升起。
里面隐隐生出一股恐怖的刀意,如一线开天之光。
极细,却仿佛能割裂混沌;
极亮,却透着一股斩断一切的纯粹与决绝。
凝视其中,便能感到它并非斩向血肉之躯,而是以刀意为刃,直指周遭天地元气最根源的结构。
仿佛这一线之光所及之处,元气将如冰雪遇阳般直接消散,留下一片枯竭死寂的虚无。
“这确实是拔刀斩天诀,比以前更强的拔刀斩天诀!”
罗蛇君死死凝视着光团,蛇瞳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你与晋升大宗师后的金无敌交过手?”
展昭不答,只是反掌一合。
光团与那一线开天之意,如来时般无声隐去。
‘总不是金衣楼与中原武林联合起来,要一同对付我天龙教吧?’
罗蛇君心头一沉。
目前天龙教至少分出了一半的实力,在东北方压制着拥有了大宗师的金衣楼、综合武力最强的黑水宫和得渤海遗民支持的玄火帮。
若非如此,这天下第一宗门真要倾巢而出,任你大日如来法咒再强,也得铩羽而归。
这是罗蛇君的底气。
也是他愿意暂时妥协的原因。
先平了漠北武林里面与天龙教作对的内敌,来日再倾尽全力,与你这大日如来法咒的和尚分个高下不迟!
然而现在展昭的一团光辉,把他的计划彻底打乱了。
没有亲眼见过金无敌出刀的人,绝对显化不出这股至纯至绝的刀意。
大相国寺莫非与金衣楼……
甚至宋廷与东北那边……
历史上的百年后,宋廷还真的支持了如今三派所在的白山黑水里面,孕育出来的一个渔猎民族,结果就狠狠的自食恶果了。
展昭当然不会重蹈覆辙。
无论是天龙教,还是金衣楼、黑水宫、玄火帮,都是威胁极大的敌对宗门。
或许这双方之间确实仇深似海,但无论是哪一个门派都不愚蠢。
正如赵梦璃想要利用金无敌最后被一刀斩杀,自身不强,想要扶持一方,坐山观虎斗,最后会自食恶果。
如果自身强了……我都强了,还扶持你作甚?
但关键是,天龙教不知这个想法。
罗蛇君看到的,是金衣楼有了杀入总坛的大宗师后,大相国寺又出了一位疑似习得大日如来法咒的神僧,同样气势汹汹的北上!
这是巧合?
这是联合吧!
‘他为什么要展现出来这些呢?’
‘明明可以在关键时刻与金衣楼联手,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懂了!’
罗蛇君心念急转,缓缓地道:“在下承认,这些年我天龙教与贵寺之间,确有些摩擦龃龉,与中原武林同道,亦不免兵戎相见。”
“但若论杀戮之重,血债之深……”
“万绝宫手上沾的血,可是我天龙教的十倍不止!”
见展昭神色未动,罗蛇君又向前倾身,语气恳切:“况且我教行事,始终未破宋辽盟约之底线,可若是坐视万绝宫再度崛起,以他们往日的嚣狂作风,必会再掀战乱!”
“到时烽火重燃,生灵涂炭,这岂是贵寺普度众生之本愿?”
“与金衣楼联手,不过与虎谋皮,而与我天龙教坐下来谈,才是真正能换得太平的长远之计啊!”
展昭终于道:“奉茶。”
程若水将清茶奉上。
罗蛇君心里顿时松了一口长气,决定进一步给出诚意:“我知贵使团此来,是为了李元昊迎娶我契丹公主的事情,我教可以相帮……”
展昭平静地道:“你们敢插手国事?”
罗蛇君道:“既未下诏,便仍是宫闱私议,未成国事嘛!”
展昭嘴角轻扬:“施主倒是会活学活用。”
“呵呵!”
罗蛇君干笑一声,却也道:“不过我也不欺瞒大师,想要彻底制止公主下嫁,是肯定办不到的,但可以拖延一二。”
展昭拿起茶杯,静静品茶。
罗蛇君也品了一口,接着道:“兴平宝音公主与赵无咎的事情,中京此前已经闹得沸沸扬扬,都传是复单阳公主故事,只是被压下去了,后来决定下嫁党项李氏……”
这单阳公主说的是耶律金娥,又称铁镜公主,是天波杨府杨四郎的妻子,却是杨四郎在大战中被辽国俘虏后,隐姓埋名并与辽国公主成婚,后来还有四郎探母之事,距今已经有好些年头了。
而罗蛇君之意也就明显了:“贵国使团入中京后,可以趁机将这件事情闹大,到时候党项李氏那边下不了台,朝中再有人谏言,便是赐婚也会换个公主,拖上一拖,一年半载也就过去了,贵国使团的任务不就圆满完成了么?”
展昭依旧品茶。
罗蛇君也知道这等要事,不可能在三两句内定下来,却也赶忙提出要求:“请大师考虑,至少接下来的早晚……早晚切磋,就免了吧!”
展昭淡淡地道:“阿修罗不会愿意的,她如果接下来不与贫僧再交手,连如今的武功都保不住。”
罗蛇君变了变色,心头更惧:“那……那……”
展昭摆了摆手:“你去吧,一切等入了中京再说不迟。”
罗蛇君无奈,唯有起身,再重重抱了抱拳,情真意切地道:“冤冤相报何时了,还望大师慈悲为怀,以天下苍生为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