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郸阴知道教主的下落,我们就得将教主迎回来,收拾乱局!”
“明子”垂手立在灰袍人身后半步,姿态恭谨:“法王所言甚是。”
灰袍人身材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瘦削,一袭不起眼的灰色长袍罩住全身,脸上覆着一张奇异的面具。
非金非木,质地温润如古玉,却透不出半分五官轮廓,只隐隐流动着晦暗的光纹。
他周身气息柔和,并无迫人威压,反倒像一潭深秋的静水,无波无澜,却让人望不见底。
摩尼教四大法王里面,清静法王早已出走,大力法王叛教东逃,光明法王镇守总坛,最为神秘的则是这位行踪一直飘忽不定的智慧法王。
外人相传,四大法王皆为宗师,但此时智慧法王透出的气息,未至宗师那种“与天地交互”的磅礴气象,然而“明子”却丝毫不敢怠慢。
因为他见识过此人的厉害手段。
很多时候武力也不是绝对,至少智慧法王想要做成的事情,没有一件办不成的,哪怕宗师也阻碍不了。
唯一的例外,就是弥合摩尼教四分五裂的局势了。
那涉及到的矛盾纠纷实在太多,所以智慧法王一直采取几分袖手旁观的态度。
“明子”之前与光明法王是一条心的,与智慧法王多有摩擦,也是这个缘故。
“明子”是想要重振摩尼教的,已然说服光明法王,支持他继任教主之位,结果智慧法王那边始终不予以回应。
不得已间,他才想除去“大力法王”和“清静法王”,通过杀死这种叛教之人奠定威望,再扶持自己的亲信上位。
只要四大法王里面有两位支持自己,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宣告前任教主阳擎宇已然遇害,自己成为新任教主,将一盘散沙的摩尼教重新整顿起来,拧成一股绳。
可惜大力法王找不到具体位置,那个义子谢灵韫极其难对付,清静法王更是武力极强,哪怕身边有个拖累也拿之不下,反被重创。
恰恰是被重创之际,他被郸阴所“救”,双方定下约定,这老鬼居然有教主阳擎宇的具体下落,只是不愿意跟他交换这个秘密,指明要智慧法王出面。
如今。
智慧法王真的出山了。
且亲自带着他北上,一起来寻找郸阴。
两人依约来到指定地点,静立等待。
不多时,一道矮小身影走出。
那是一位高鼻深目,肤色苍白的童子,相貌带着鲜明的西域特征,站定后开口,语调古怪,字句生硬:“冥皇有请两位客人。”
智慧法王苍老的声音响起:“请带路。”
童子却未动,从袖中取出两只细颈瓷瓶与两根黑色布条,双手奉上:“请两位先闻此物,再蒙上双眼。”
“明子”接过,拔开瓶塞的瞬间,一股极刺鼻的气味窜出。
似麝非麝,似药非药,直冲颅顶。
他再度凑近,只觉一股凉意自鼻腔钻入,随即头脑昏沉,五感如蒙薄纱。
‘剧毒?奇药?’
他心头一凛,稍作迟疑,但没有拒绝。
既已至此,若郸阴真有恶意,单凭那位三境巅峰的宗师气息,便足以碾碎他与智慧法王。
与其徒生猜疑,不如暂且顺从。
“明子”深吸一口。
果不其然,周身五感如潮水退去。
方向、距离、气息流动,一切武者赖以感知外界的锚点,尽数模糊。
他仿佛立于虚空,唯余足下触地之感尚存。
蒙上布条后,黑暗真正降临。
童子在前引路,脚步声轻得近乎虚无。
“明子”只能凭一丝衣袂摩擦的微响跟随。
不知走了多久,亦不知转过几重弯道,时间在感官剥夺中被拉长,变得折磨起来。
童子冰冷的声音终于响起:“两位可以看了。”
“明子”扯下布条。
光明涌入视野的瞬间,他瞳孔骤然收缩。
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处拥挤的地下洞窟。
这座洞窟其实挺大,且通风良好,但之所以有种拥挤之感,是因为里面密密麻麻、排列如军阵的长条形石案。
每一张石案上,皆陈列着大小不一的瓶罐坛瓮。
琉璃的、陶瓷的……瓶身均幽幽泛着冷光。
其中液体或澄黄或暗红,浸泡之物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在昏浊的光线下静静沉浮。
“这里面是?”
“明子”下意识地朝最近的一处石案走去。
那桌上摆着一只敞口的琉璃罐,罐中液体浑浊如琥珀,他俯身细看……
一只眼珠陡然翻转。
瞳孔朝上,直勾勾地“盯”了过来。
那眼珠还连着半截神经,在药液中微微颤动,仿佛刚刚从某个活人眼眶里剜出不久,甚至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惊骇。
“明子”心神一震,险些朝后退了一步。
他本来就有猜测,此时更是确定无疑,那些瓶瓶罐罐里浸泡的,不是别的,正是被拆解的人!
是器官、肢体、五官……像货品一样分门别类,整齐陈列!
“明子”绝不是心软之人,手下人命不少,也亲手施过酷刑,可眼前这种冰冷的、近乎庖厨理肉般的陈列,却让他从骨头缝里渗出寒意。
这已不是残忍。
是漠然。
对生命彻底祛魅后的,近乎学术的漠然。
别说正道人士见了要拔剑诛邪,就连他这个邪道教派的“明子”,此刻也只想转身逃离这片拥挤的、沉默的、由人体碎片构成的“库房”!
“欢迎两位来到我这地宫。”
声音从洞窟深处传来。
依旧是一顶高耸如夜的黑色角冠,一袭金线暗绣的玄袍,郸阴缓步自阴影中浮现,目光如幽潭般掠过“明子”,最终定格在智慧法王身上:“老友,别来无恙否?”
“不敢与冥皇比肩。”
智慧法王微微欠身,灰袍如水纹轻漾,自袖中取出一卷古朴书册,隔空轻轻一推:“多年未见,老朽备了份薄礼。”
那书册似被无形之手托着,平稳飘至郸阴面前。
郸阴探手接过,只翻了两页,眉梢便是一扬:“金刚乘的《时轮密续》……还是密武真解!这般镇派秘卷,竟被你拓印了来,雪域三宗的喇嘛若知晓,怕是要齐下冈底斯山啊!”
智慧法王面具下的声音无波无澜:“不发现,便不会发狂。”
“呵!”
郸阴低笑一声,指节在书脊上轻轻一叩:“依我看,江湖上那‘天下第一神偷’白晓风的名号,合该让与你才是,连自家枕边的至宝何时失窃都浑然不觉,这才是真正的绝技。”
‘两人果然熟悉……’
“明子”竖起耳朵聆听,然后默默等待。
说正事。
正事!
我们教主的下落呢?
智慧法王确实没有弯弯绕绕:“请冥皇告知敝教教主下落。”
郸阴看了看他:“你们教主当年是怎么失踪的,相信你查了这么多年,已经知晓答案了吧?”
智慧法王缓缓点头:“真凶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只可惜老朽当年被迷惑,终究将那人错漏了,人海茫茫,再也无从寻找。”
“那一族确实最是隐蔽,我不久前倒还见过一例,学了那一族的本事,可惜没能收到那人的尸身……”
郸阴说着遗憾地摇摇头,然后踱步来到一个罐子前,悠然道:“贵教阳教主就在里面,拿来我真正想要之物,你们就可以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