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静法王同样承认,展昭确实是百年难遇的奇才,有着出神入化的剑法与独特的炼窍秘术,面前这人又不一样。
这人是宗教圣体。
单是“真气生灵”这一重境界,能衍生的变化就太多了。
譬如眼前这无量光明,非是刻意施展的招式,而是周身真气自然流淌时,与天地交感所化的异象。
光中自有神意,有悲悯,有净化邪祟、抚慰人心的力量,仿佛他立身之处,便是人间净土。
也难怪这些摩尼教徒跪了一地。
换成当年那个同样虔诚信仰教义,渴慕圣光的自己,恐怕也会忍不住俯身叩拜,泪流满面。
所以展昭的强,是刀剑的强,是胜负的强,是能对抗的强。
眼前这人的强,是信仰的强,是心灵的强,是光一照下来,连对抗念头都会消融的强。
‘倒是巧了!’
展昭不知这份宗教方面的评价,却也发现了清静法王与小贞。
清静法王藏得十分隐蔽,气息收敛到极致,但由于已经露过底,显然瞒不过六爻无形剑气的气机查探。
而且从此人身上的真气波动,他也隐隐有了个猜测。
莫非摩尼教的镇派秘典《大光明智经》,也能修出真气有灵?
只不过《大光明智经》的终点,是《大日如来法咒》的起点?
哦,也不能叫起点,毕竟他此时于《大日如来法咒》上的修行已经到了一定的程度,只是积累还远远不够。
所以更准确的说法,同样是真气生出灵性,智经终究不及法咒。
绝顶武功的追求殊途同归,只是上限差距太大了。
修炼了窍穴神异法的小贞更是醒目,瞬间就认了出来。
只不过认出归认出,展昭不知清静法王为何出现在这里,亦不知其态度,并未声张。
善水坛主温隐则将这位请上法坛后,带头恭敬地拜倒:“善水坛参见教主!”
展昭开口,还是那句话:“贫僧不是你们的教主……”
此言一出,周遭跪倒的教众身子轻颤,有几人明显想要抬起头,但又硬生生把脑袋压了下去。
就听这位梵音清越,字字如晨钟叩破迷障:“贫僧此来,只为持一盏心灯,照见汝等灵台尘垢;”
“只为铺一道筏航,渡尔等出贪嗔苦海。”
“迷者自缚于无明火,执者沉沦于妄念河。”
“世间正路,从来不在神坛之上,而在尔等一念回光,顿觉本心。”
“若愿舍邪见荆棘,步般若坦途,贫僧当为汝等引路!”
“阿弥陀佛!”
跪倒的摩尼教众里面,当即就有人身躯一震,跟着念诵:“阿弥陀佛!”
但大多数人还是沉默。
甚至面色微变。
说实话,善水坛教徒里面,不是没人感到奇怪。
毕竟阳擎宇是失踪了十几年,而不是失踪几十年。
在场的部分精锐教众,曾经是见过阳擎宇的,对于那位铁血手腕的教主印象深刻。
反倒是坛主温隐,十几年前还是个普通教众,根本没有资格接近总坛,后来得上任善水坛主看重,传下光明五法里的明尊圣焰破魔诀,这才崭露头角。
现在那些认识阳擎宇的,只觉得这位回来的“教主”,变化实在太大,完全是两个人……
可对方神功盖世,无尽光明的姿态太过骇然,还有坛主领头,心中纵然有疑惑,一时间也不敢开口,只能憋着。
温隐则是自己没见过教主,但见这几位老教众都深深拜倒,敬服的模样,马上也确定无疑。
双方交叉印证之后,再听到这番话,温隐心头狂喜。
这是什么啊?
这是教主准备带着他们一起拥有新的假身份啊!
“阿弥陀佛!”
于是他马上假惺惺地合掌念诵,然后配合道:“大师慈悲如海!我等久在幽窟,不见天光,今日得遇真佛,情愿皈依正道,弃暗投明!”
展昭颔首:“为光明故,焚暗破障,舍身净世,终见天光。”
这次法坛下念诵的声音马上大了起来:“为光明故,焚暗破障,舍身净世,终见天光!”
什么慈悲为怀,什么佛法普度,不少教徒其实听不太明白。
可“光明”二字,却像烧红的铁,烙进了这些常年蜷缩在阴影里,连呼吸都带着几分霉味与血腥的人心上。
他们见过同伴被官府拖去砍头,见过坛主为保密毫不留情地灭口,见过自己如老鼠般在地沟里爬行逃命。
光明。
多烫的字眼。
偏偏在这位嘴里,却似乎是真的能带领他们去往那种陌生而温润的光晕里。
为光明故——
舍了这一身污脏的皮囊,投了这条有光陪伴的堂皇大道!
‘这家伙不是冒充教主,是准备直接度化摩尼教众啊!’
清静法王脸色再变。
本以为对方是准备假冒阳擎宇,现在看来,此人似乎根本不屑于做那等事,胃口比想象中还要大得多!
也对。
以其法力无边的姿态,何须借助旧人的威望,他自身往这里一站,就足以令教众仰望。
而温隐不忘“明子”的事情。
他此番对使节团下手就是“明子”的命令,如今差事办砸了,却无心插柳迎回了教主,但双方的关系也不容缓和,赶忙道:“启禀大师,我等善水坛一心向善,为光明故,然有些人冥顽不灵……”
展昭看向他。
温隐道:“正是那个自封‘明子’的恶贼!‘明子’之名,唯教主才能敕封,此人却在教主失踪之际,仰仗武力强行封了‘明子’,可谓罪大恶极!”
展昭对于这个罪名不置可否,只是平静地问道:“此人现在何处?”
温隐道:“据他所言,是前往信仰明尊的奚人部落了,辽地境内,也是有不少人是信仰明尊的……”
这点不奇怪。
古代社会底层民众普遍面临贫困、战乱、剥削的困境,宗教提供的来世救赎、因果报应、神佛庇佑等等观念,能有效的缓解现实痛苦,给予精神寄托。
而周边国家的宗教比起中原还要兴盛,这些宗教不仅是单纯的信仰,承担着整合部落、赋予王权合法性的功能,与政治权力深度绑定,有时候甚至凌驾于政权之上。
摩尼教显然也想分一杯羹,因此在草原也有布局,默默渗透了不少小部落,使得他们家家户户崇拜明尊。
只是与佛门比起来,规模和影响力就是不值一提了。
展昭听得心头却是一动,摩尼教在辽国居然也有一定的信徒根基,这点反倒十分重要,算是一个不小的收获。
而同时,他对于清静法王的立场也看清楚了。
清静法王根本不想理会这场风波。
她当年被阳擎宇抨击为维护波斯正统的异端,一怒之下远走总坛,后来确实视中土的摩尼教众为异端了。
既如此,异端被别人度化走,关她什么事呢?
难不成傻乎乎地跳出来,跟对方拼个你死我活?
展昭明确了这个态度,这才嘴唇轻启。
“唔!”
小贞侧耳倾听,眉眼顿时弯了起来。
她就说吧,这种窍穴神异的奇妙波动,不会有别人。
果然是公子,姐姐还不信!
而且比起天南盛会时,那两三位视线都落在公子身上的姐姐妹妹都不在……
她碧绿的眸子转了转。
这就好!
这就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