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
郑国威毕竟年迈,为了养精蓄锐,到了辽国还有硬仗要打,已然早早睡下。
结果硬生生被吵醒,当披上皮袍匆匆赶到时,白玉堂都带着为首的黑衣头领回去了,现场只剩下四个被绑起来的黑衣人和一群惴惴不安的护卫。
在他严厉的注视下,亲卫上前,低声禀告了一番。
“对国礼动手脚?”
郑国威神情严肃,马上意识到其中的凶险。
在京畿区域,他还真没想到贼人会做这样的事情,马上唤来亲信:“你带着礼单,回京师再让他们准备一份,以备不时之需。”
稍作停顿,郑国威想到了礼单上的名目,又吩咐道:“让鸿胪寺再备两份不那么贵重的也可,关键是礼单上的国礼与我们正式送到辽国的,不能有任何差池!”
“属下明白!”
亲信匆匆去了马棚,不多时就骑上快马朝着京师的方向赶去。
郑国威按了按眉心,这才将注意力转到四名黑衣人身上:“问出什么了?”
“这四个贼人什么都不肯说,解穴后还想自尽,更穿着内甲,绝非寻常贼子!”
亲卫声音凝重:“侯爷,他们的为首者被带入东院了……”
郑国威看到原本护卫在马车旁的护卫面如土色,战战兢兢,再见到交手时留下的痕迹,东侧的院子更是那位高僧所居,心头了然:“是戒色禅师出手,拿了贼人?”
亲卫露出古怪之色:“是戒色禅师身边的白少侠出手,不过……不过……”
郑国威皱起眉头:“不过什么?白少侠出手显然也是得戒色禅师指点,你们怠慢了人家?”
自己向来御下有方,近来是松懈了么?
如果说原本怀疑戒色禅师的能力,是因为那位年纪太小,不比其他成名已久的高僧有说服力,会被误会只是凭借出众的相貌得到了高层的青睐。
但今夜的风波若不能查明,绝对是非同小可的祸事,可见对方所言的守护使节团绝非夸大其词,自己理应登门致谢,亲卫为何还是这个态度?
“不!不是如此!”
就在郑国威面容肃然,露出怒火之际,亲卫赶忙道:“只是我们听着那位禅师的本事,总觉得太过……太过玄乎了……你来说!”
一名守卫马车的护卫被揪了出来。
他们前面没看到,直到黑衣头领爆发,金红气焰照亮半座庭院,眼见白玉堂被那邪异功力压得连连后退,才硬着头皮冲过来。
然后,他们看见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白少侠本已落了下风,可背上那剑……那剑自己出了鞘!”
“剑光里有一尊金灿灿的佛像升起来,就那么一眨眼,那贼首突然惨叫,像被雷劈了似的,直挺挺倒下去!”
“我们上前询问,白少侠告诉我们,那就是戒色禅师赐下的法器!”
事实上,白玉堂说的是赐下的宝剑,然后就带着黑衣头领去了东院。
但在这惊魂未定的深夜里,“宝剑”二字经过几人口耳相传,再加上亲眼得见的画面,不知不觉便成了更具神异色彩的——
“法器”!
这一改,把所有人都镇住了,整个院落骤然安静。
火把噼啪作响,映着郑国威精彩的脸。
这位见惯风浪的神侯,沉默了足足十息,才缓缓抬起眼帘:
“赐下法器,降妖伏魔?”
……
“叔叔,小侄幸不辱命,把贼子带回来了!”
“四个弱的是我拿的,这个最厉害的,多亏叔叔的色空剑!”
“叔叔方才用的,到底是什么武功啊?那还是武功么?”
白玉堂拎着黑衣首领,叔叔叫得可顺口了。
展昭盘膝而坐,先是看了看白玉堂,满是长辈的嘉许:“好应变,若无你的一番表演,这群贼人或许还真要有漏网之鱼,只是天下第一神偷的名号,白兄不太希望你继承吧?”
父母之心都是如此,白晓风当年是为了追查旧案入大内密探,他又不喜欢地下据点的压迫生活,这才选择了神偷之路,哪里会让自己的儿子也这么做?
偏偏白玉堂浪子心性,这天下第一神偷恰恰最合脾气,轻哼一声:“有什么不好?我就挺喜欢的!”
展昭不再多言,不然孩子该叛逆了,转向黑衣头领:“这人在摩尼教内应该有些地位,不然使不出‘明尊圣焰破魔诀’?”
白玉堂恍然:“他是摩尼教的?怪不得有这般本事!”
若不是察觉到了“明尊圣焰破魔诀”的气息,换一个来历未知的武者,展昭还真的不会托大,只让白玉堂出手。
但面对摩尼教中人,这样先声夺人的方式,反倒更能突破对方的心房。
果不其然,黑衣头领此时被带入房内,就有些浑浑噩噩。
他先是托大,被一个毛头小子戏耍,就已是悔恨交加。
待得使出了真功夫,逼着白玉堂接连退避,眼看着哪怕任务失败,至少能灭了其他教徒的口,自己安然撤离……
结果那口剑突然出鞘,莫名其妙的败北!
他温隐再怎么说,也是能与“明子”过招的一坛之主,岂会被那剑身上附着的一股真气击败?
黑衣头领咬牙切齿,绝不接受,猛地抬起头,恶狠狠地瞪向展昭:“你到底用了什么邪法?”
“我用了邪法?”
展昭淡淡地道:“明尊圣焰破魔诀本是上乘绝学,却给你们一个个的练成了邪门武功,也就难怪清静法王将你们视作异端了。”
“狗屁!”
黑衣首领一听这话愈发接受不了:“阁下要杀要剐,休要羞辱我教神功!”
“看好!”
展昭不再多言,五团光辉陡然自周身徐徐升起。
第一团光芒浩瀚如大海,流转间似有万千心念生灭沉浮,凡被照映者,只觉诸般思绪、隐衷乃至波动,皆如水中倒影般清晰浮现,无所遁形。
第二团内有黑白两股气流,如阴阳鱼般缠绕旋转,气机柔和却蕴含生死轮转之意,如昼夜交替,循环不息,带有疗愈与转化的绵长韵律。
第三团金红焰光跃动升腾,核心处凝着一缕纯金之色,气机庄严炽烈,散发净化邪祟,荡涤阴浊的恢宏伟力。
第四团流转如虹,轻盈缥缈,似随时会化光散去,气机灵动迅捷,如清风拂莲,踏步间似有虚幻莲华隐现,带着超脱红尘的飘逸之感。
第五团凝练如剑,澄澈锐利,边缘泛着细微的破碎感,气机中蕴含审判与涤荡的肃杀意志,虽无声无息,却令观者精神如遭针砭,仿佛罪业将被照彻洗净。
“这!”
“这是!!”
黑衣头领瞬间呆痴。
这五团光芒,正是摩尼教光明五法——
智海无碍观、两仪明暗印、明尊圣焰破魔诀、光明渡世步、大化劫光指!
展昭能做到这一步,实是两重机缘叠加所致。
一是赵梦璃的“八剑齐飞”给予了启发,那门剑法能在特定环境下牵引他人气机,借势化势,为他打开了“以己之气,引彼之机”的思路门径。
二是“大日如来法咒”的进境,让展昭真气的灵性,到达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开辟先天气海者,皆能真气离体,隔空伤人,某些上乘武学更可提早达成此境,如丐帮的降龙神掌,练至深处便能擒龙控鹤,掌力纵横数丈开外,乃是江湖顶尖的驭气功夫,是为真气外放。
真气灵性,则是另一重天地。
寻常武者真气离体后,便如离弦之箭,纵能变化轨迹,终究失了源头活水,趋于僵死。
大日如来法咒所练成的真气,却似赋予了某种活性,似乎承载着修行者的“禅境”与“愿心”。
譬如近来展昭开口时,言语更易取信于人。
这并非巧舌如簧,而是他说话时心念澄澈,愿人信受,真气便随声韵流转,隐隐携着一份令人安定的感染力。
若修至深处,自当舌绽莲花,如大德高僧说法,字字皆有安定人心之力。
又如方才色空剑上附着的真气,在一段时间内,几乎成为他心念的延伸,带上了一股极其浅薄的“倾向”。
才能感应到摩尼教功法气息时,剑未动而气先觉,自行出鞘三寸,绽放光明,做到近乎于“神剑护主”的奇效。
而这些,尚只是基础运用。
展昭隐隐有种感觉,若有朝一日修成至高境界,离体真气后,或能如活物般自行吞吐天地元气,似草木扎根厚土,非但不衰不散,反在流转中隐隐壮大,久久不灭。
届时一道真气离手,或许真能化作“长明灯焰”,“护法金刚”,驻世百年,犹存灵性。
不知悟法神僧有没有达到这个境界。
但无论如何。
怪不得“大日如来法咒”会被称作“法咒”。
法者,天下之仪也,万理之统称。
咒者,祝也,以心念贯天地。
由此看来,确实再合适不过。
所以现阶段的展昭,首先察觉到来者的武功根底,再留一道大日如来法咒的真气在色空剑上,无需出面,就能将这位黑衣头领拿下。
而清静法王在他面前展现过光明五法,小贞又将部分精髓展示,宏真法师则是在高台上被庞令仪硬生生逼出了真功夫。
如此种种,构成了如今这一幕。
白玉堂瞪大眼睛。
黑衣首领则满是震撼。
因为他认出了这五团光辉分别代表了什么。
听说四大护教法王之首的清静法王,以一人之力精通光明五法,已是摩尼教历史上极其罕有的成就,历代教主都没几位有她的造诣。
可她都没办法仅靠气机显化,将五大功法以这样形式展现出来吧?
确实不能。
但清静法王是真的会光明五法。
展昭则是单纯用真气灵性展示。
一个能使。
一个好看。
前者更实在。
可后者太震撼了。
在黑衣头领此刻的眼中,周遭的屋舍、床榻、甚至旁边奸猾小子的身形,都如烟云般消散褪去。
唯剩一尊面容模糊,却庄严无极的大佛虚影,端坐于面前。
佛身周遭流转的五团光辉,每一道都似在自主呼吸吐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