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真的是大师!”
数日后,鸿胪寺前。
一支三百余人的使节团已整肃列队,车马仪仗齐备,只待启程。
其中大相国寺的马车前,白玉堂正利落地将箱笼系紧,程若水则最后整理了一遍经卷。
展昭此行带上他们两人。
白玉堂本来就要北上,跟着也能作为与白晓风那边的联络。
程若水则是刚刚被传授先天境的基础窍穴修行法,自然要带在身边教导。
至于凶险……
到底谁才是凶险?
就在这个关头,庞旭探出个脑袋,乐颠颠地上前见礼:“大师,我们一年多未见,你半点没变,更温和了呢!”
展昭见到这位也先惊讶:“你也要出使?”
庞旭笑得十分灿烂:“是啊是啊,我以父荫授‘右侍禁’,出使兼领巡防事。”
翻译:护卫。
别小瞧这种护卫,在使节团镀个金回来,没几年就能擢升上去。
展昭则明白,这位应该是师妹的手笔。
考虑得确实周到,如此也有了一个与官员那边沟通的渠道。
毕竟庞吉如今炙手可热,连顾命老臣都不得不给几分面子,庞旭别看年纪轻轻,出面能解决掉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大师,你当时答应传我个三招两式的……”
而庞旭见到戒色大师,刚要叙旧,就见一个长相同样俊美,却又飞扬跳脱的少年蹦了出来:“哥哥,我叫白玉堂,他是程若水,你是哪里人士啊?”
庞旭很快被白玉堂给拽了过去,问东问西,展昭则转向另一处。
恰好也有一群人朝着这里看来,为首是位身形挺拔如松的老者。
“神侯”郑国威!
这位现今执掌六扇门,生得一张方正面庞,鼻梁挺拔如削,颌下蓄着一部银白长须,梳理得一丝不乱,虽已年近六旬,依旧满面红光。
岁月在他身上并未留下颓唐,反添了几分沉浑如岳的气度,到了这个年纪气血还未衰败,已是难得,当抬眼望来时,锐利之气更仿佛能洞穿人心,一看就知是老而弥坚之辈。
四目相对间,郑国威已举步上前,依照朝廷敕封的师号郑重行礼:“戒色禅师!”
展昭未有半分托大,迎上合掌回礼:“贫僧见过郑侯爷。”
郑国威面上露出笑意:“禅师古道热肠,老夫在此,先行谢过此番相助了!”
展昭眸光微动:“侯爷所说的‘相助’,不知是指……?”
郑国威笑容稍敛:“禅师不知此事?”
展昭神色平静:“愿闻其详。”
“弈鸣未曾给禅师去信么?”
郑国威感到意外,压低声音道,“禅师此番北上辽国,不是受他之邀,前来助我等一臂之力的?”
展昭听明白了,这位似乎遇上了某种麻烦,向“无情”苏弈鸣征求解决办法时,苏无情提到,关键时刻可来大相国寺请他出手。
而恰好这个时候,展昭自请入使节团,郑国威见到名单,自然以为苏无情同样给这边打好了招呼,却不知正好凑了个巧。
郑国威稍作迟疑,还是仔细讲述了一遍此行的目的,末了恳切地道:“此次出使,不比其他,契丹凶横,党项刁蛮,皆非易于之辈!”
“漠北之地,武者相残更是家常便饭,老夫的亲卫此前就遭到过一次袭击,损失惨重,这才不得不求助于贵寺!”
“大师既无准备,此行还是作罢为好,若欲交流佛法,不妨下次再往北地。”
所谓的准备,自然是大相国寺的武僧高手。
大相国寺这些年虽然宗师数目削减,一流高手却从未短缺。
负业僧、护法僧,戒律僧,多是能征惯战之辈,其中佼佼者比起寻常江湖门派的掌门长老犹有过之。
若能请动几位同行,便是对敌之人的一份震慑。
现在只来了一人,又能济得何事?
展昭听完大致情况,更觉得来对了,平和地道:“贫僧不才,愿保使节团不失。”
“若遇千军万马,贫僧力有未逮,至多只能携数人脱身,难护全员周全。”
“但若只是漠北武林来袭,除却寥寥几位外,贫僧可护得诸位平安无虞。”
郑国威闻言一怔。
这年轻和尚……
当真好大的口气!
恐怕大相国寺持湛方丈亲至,都不敢夸下这等海口吧?
但迎着展昭的视线,他又莫名觉得这位并非夸夸其谈,而是真有几分底气,抱了抱拳道:“多谢大师!”
只是回到使节团前端,当左右亲信上前询问时,郑国威又说了情况,果不其然听到了担忧之言。
“侯爷,这怎么能行?还是去请来真正的高手吧!”
“要不我们再去天波杨府拜访一下?”
“还有呼延将军和刘将军的府邸!”
军中高手首推天波杨府,尤其是杨宗保与穆桂英,无论是二十年前宋辽国战,还是这些年间在西北边地,逼退了数次西夏的侵袭,都是屡立战功,声威绝顶。
除了这对宗师夫妇外,军中另外两位武道宗师,即出身呼延家的“铁鞭镇岳”呼延庆,与“龙骧射日”刘平。
又统称为杨家枪、呼延鞭、刘氏箭,乃大宋边军三大支柱。
如锋镝,似铁壁,又是悬于敌喉的穿云矢!
但郑国威却很清楚,边地若不是有四位宗师各自率领精兵镇守,那雄心勃勃的李元昊早就杀过来了。
而三府近几年来压力越来越大,不断将府内子弟派往前线,却是已经调不出更多高手入使节团了。
“罢了!”
此次使节团内的护卫力量,本来就是前所未有的强大,只是郑国威总归有些不安,这才要未雨绸缪。
此时他选择相信苏无情的判断:“莫要多言,本侯信得过这位禅师,你们也切莫看他年少,就多有轻视,惹出事端来。”
左右部将无奈,唯有躬身领命:“是!”
至此使节团正式出发。
使团队伍庞大,含车马、仪仗、礼品,每日行进较慢,第三日入夜,才到了延津驿馆。
此处尚在京畿地界,明日再渡黄河,众人心神自然松懈。
驿中灯火暖黄,人声低语间夹杂着马匹轻嘶,值夜的护卫也只在廊下缓步走动,并无边地行军时的肃杀之气。
庞旭就特意在此处护卫,实则是闲聊,待得夜深人静方才离开。
展昭正于榻上静坐。
窗外偶有秋虫断续鸣叫,一派深宵的安宁。
忽的,他眉头微动。
不是风声,不是落叶,也不是驿中谁人起夜。
有数道极轻极稳的吐纳之气,正自西南方向,远远的摸了过来。
每一步落地皆如絮沾尘,令护卫难以察觉。
“哦?”
展昭睁开眼睛,都不免有些惊讶。
此地别说辽国了,甚至都没到河北,居然就有江湖高手出没?
使节团真就如此凶险?
他开口唤道:“玉堂侄儿。”
“诶!”
在外室运功调息的白玉堂猛然睁开眼睛,苦笑着应道。
但入了内间,展昭的下一句话就令其兴奋起来:“有贼人来了,你去迎一迎。”
“好嘞!”
白玉堂摩拳擦掌:“叔叔看好了,我马上拿了贼人来!”
“慢。”
展昭抬手将他按下:“其余人你能对付,唯独为首之人有些麻烦,我予你一件兵器。”
“若水,把中间的盒子取来。”
同样在吐纳修炼的程若水已经被惊动,闻言稳稳地捧来盒子。
展昭此行一共带了三柄武器。
杀生戒,常人用不了。
凤翎剑,常人不敢用。
那只剩下一柄了。
“此剑名‘色空’,亦是我随身之器,往后还要用的,侄儿你仔细些,莫要遗失!”
展昭垂目看向掌中长剑。
剑身以寒铁锻就,通体无华,近柄处刻四字梵文,鞘上木纹如水流淌。
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自剑格处向剑尖徐徐拂过。
指尖过处,剑身竟泛起一层温润如玉的淡金色泽,如月华浸入深潭,隐隐有梵唱般的低鸣在其中流转。
“去罢!”
他将剑连鞘递向白玉堂:
“将贼人统统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