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思索间。
展昭体内的六心澄照诀忽地一动。
刹那间,他“看”见的景象变了。
陆裁虹体内那些散落的光点,不再是模糊的气机感应,而是一颗颗清晰浮现的星辰——
有的明灿如钻,光华灼灼;
有的黯淡如尘,几近湮灭;
彼此之间却有细细的光丝勾连,构成一套剑道脉络图线。
“《九霄天变剑典》凝炼九大窍穴,再由九大窍穴串联而成的内在轨迹?”
展昭心头一动。
但凡上乘武学,皆可内视。
可内视别人的体内情况,却是只在郸阴的“冥皇视界”上面见识过。
现在怎么自己也……
当然现在也与陆裁虹信任大相国寺高僧,对于他未作抵抗的原因。
而且他对于九霄天变剑典也很熟悉,亲身领教过卫柔霞的剑法,六爻无形剑阵连接过卫柔霞的剑法,早就有了经验积累。
可即便如此,直接洞察别人的行功路线,也显得过于夸张了。
不过展昭稍作惊讶后,就立刻沉浸进去。
不得不说,这种“澄照”比如先天罡气的“查探”还要来得方便。
配合也不错。
罡气如手,可触可感;
澄照如目,可观其形。
现在两者相辅相成,直接开始激发。
一缕极细的先天罡气自指尖探出,循着澄照所见的那条最完整的光丝,悄然渡入陆裁虹丹田旁的一处辅窍。
“唔!”
陆裁虹身躯轻颤。
不是痛楚,而是某种沉睡已久的暖意,自那处窍穴苏醒,如冰河下第一道春水破开薄冰。
紧接着,展昭以澄照诀锁定那点暖意,罡气如引线穿珠,将其缓缓导向相邻的另一处光点。
一点,再一点。
如星火串联。
不过半盏茶功夫,陆裁虹苍白的面容上,竟隐隐浮起一抹极淡的霞色。
苏挽云大喜。
她看得出来,那是气血被引动后,自然透出的生机。
再过半盏茶,陆裁虹眼睫颤动,缓缓睁眼。
相貌未改,皱纹未消,可那双原本蒙着灰霭的眸子,此刻却似被山泉洗过,清亮了几分。
苏挽云动容了。
怎可能?
成了……成了?!
杏林会也不会有这等妙手回春的手段吧?
并没有成。
展昭只是稍作激发,确定了这个思路可行,现在这种状态并不可持续,他只要一撤离先天罡气,该怎样还是怎样,毕竟是二十年的旧伤。
有鉴于此,他稍作沉吟,开口建议道:“陆女侠,你能否前往贵派供奉《九霄临渊图》之处,于图前全力运功?”
“可以的!”
陆裁虹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希望,若能恢复丹田的伤势,谁希望半死不活的支撑着,马上应下。
而且仙霞派的门规,在这方面确实很通融。
“天剑客”殷无邪,曾经上仙霞峰拜会,观览了《九霄天变剑典》的剑典总纲,参悟十日。
此时三人动身,甚至没有去什么祖师秘洞,也不在祖师祠堂,就往中心处的大殿而去。
封山就是有这个好处,不用担心外人入内,因此祖师绘制的那副《九霄临渊图》,就这般挂在大殿之内,每日早课晚课,都供弟子观览。
展昭看过卫柔霞绘画的《九霄临渊图》。
画卷之中,风雨如怒,冰霜肃杀,雷霆裂空,九重天象轮转不休,气象森严。
而画卷中央,一点女子剑尖所化的猩红如血如霞,成为统御万象的“天眼”,剑意凛冽,金戈之气扑面而来,几乎要破纸而出。
而今再走入大殿,抬头看向那幅传承百年的真迹。
色彩,竟比卫柔霞所绘的更加明艳鲜活。
云是淡紫与金绯交织的霞云,雨是青碧透亮的烟雨,雷光泛着淡淡的玉白色,霜华则流转着月晕般的银蓝……
整幅画卷不见半分肃杀,反倒透着一股包罗万象的温柔。
对比之下。
卫柔霞所重,在“九霄天象”之变——风如何疾,雨如何骤,雷如何裂天,那是剑招的轨迹,是破敌的锋芒。
显然符合她的性情与那时的状态。
而祖师真迹所重,却在“世间万物”之容——云卷云舒是呼吸,雨落霜凝是生息,雷霆孕于云中而非破云。
那一点猩红不再是剑尖,倒像是旭日初升时第一缕穿透层云的光,温暖,蓬勃,孕育无限可能。
“仙霞派祖师的境界极为高深啊!”
展昭缓缓颔首。
这幅真迹之所以悬挂于此,供历代弟子观想,正是因其至简至深的包容性:
修为尚浅的十几岁少女,可观云霞之美,悟剑招之形;
修为已臻化境的掌门宗师,可参万物生息,窥天地交感。
一幅画,便是仙霞派从“执剑”到“合道”的全部阶梯。
而卫柔霞九岁那年,观看此图,毋须任何指点,便直接沉浸其中,直接打破了师门此前记录。
陆裁虹则是十三岁才有所悟,亦是出类拔萃,此时于画前端坐,一时间却由于过于紧张,无法沉浸其中。
展昭见状,突然提起一事:“‘天剑客’殷无邪前辈曾经来此观览贵教的图卷,请问他所修炼的剑道绝学是哪一门?”
陆裁虹马上回答:“天剑客的绝学,自是‘天烈五剑’啊!”
“原来真是天烈五剑……”
展昭微微点头。
陆裁虹微笑:“大师是不是听信那些江湖之言,觉得这门剑法的排名相对较低,不似‘天剑客’所有?”
白玉楼剑道榜上,六爻无形剑气排名第五,心剑神诀排名第六,八剑齐飞排名第八,天烈五剑排名第十。
天心飞仙,剑道绝巅。
四大剑客里面,后三位孰强孰弱,其实一直是有争端的,这个顺序并不是按照强弱或者年龄排列,而是更加朗朗上口。
但最强的那一位,则是公认无疑——
“天剑客”殷无邪!
后来在断魂崖决战万绝尊者之前,殷无邪更是晋升四境极域,是继老四大宗师后,中原武林唯一新晋的大宗师。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明显要比其余三剑客强的天剑客,剑法却排在最后呢?
正因为如此,后来也有争论,说“天烈五剑”并非是“天剑客”的根本绝学,“天剑客”肯定另有绝招。
展昭曾经问过酒道人,天心飞仙里面另外三位绝学。
酒道人对于“心剑客”顾梦来的心剑神诀,对于“飞剑客”易风的八剑齐飞,都有深入浅出的描述,唯独对于天剑客的绝学,他却只是笑笑,并未详述。
直到如今,通过仙霞派之口,才算是确定无疑。
殷无邪的根本剑法,确实是“天烈五剑”!
展昭道:“确有疑问,多谢陆女侠解惑。”
“这算什么解惑,天烈五剑排在第十,若非白玉楼错了,就肯定有原因!”
“可惜那个原因,我就不清楚了……”
“唔!”
陆裁虹被这般一打岔,倒是再度沉浸进去。
而展昭则开始正式治疗。
不知过了多久。
展昭撤回了指尖最后一缕先天罡气。
他并未立时起身,而是在原地静坐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双目微阖,似在回味着什么。
待再睁眼时,才飘然起身,推门而出。
殿外,卫柔霞与澄月师太已不知静候了多久,露水沾湿了她们的衣摆,两人却似浑然不觉,只定定地望着那扇门。
见展昭出来,澄月师太合掌欲言,展昭却先一步摇了摇头,示意内里尚未结束。
殿内,陆裁虹缓缓睁开双眼。
丹田处那口“破井”,虽未全然填平,井壁的裂痕却已被温润的霞光细细弥合了大半。
原本如寒潭死水的内力,此刻竟重新泛起充满朝气的涟漪,真切地开始流动。
她怔怔地按着小腹,指尖颤抖。
然后视线一转,便撞上了那道倚在门边的身影。
黑发如瀑,泪痕未干,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正死死地盯着她。
“四……四姐……”
话音未落,陆裁虹已从地上弹起,像一只终于挣破茧子的蝶,哭着飞扑过去,死死抱住卫柔霞的腰:“我好了!四姐!我的丹田能痊愈了!能痊愈了!我本来就想狠狠骂你的,骂醒你!你听见没有,你看见没有,你不用再觉得对不起我了,你再也不用——”
语无伦次,涕泪横流。
卫柔霞僵硬地站着,手臂抬了又抬,终于缓缓落下,重重回抱住那具颤抖的身子。
澄月师太看着这对相拥而泣的弟子,眼角亦泛起湿润。
苏挽云悄悄走近,无声地握住师父的手,掌心尽是暖意。
四人就这样在晨光里抱着哭着,像是要把前半生所有的风雪,都化成这一屋子的水汽。
展昭在外默默等待。
看着澄月师太眼眶微红地走出。
苏挽云带着轻松的笑意走出,腿脚的不灵便都仿佛消失了。
再过了片刻,陆裁虹也蹦蹦跳跳地走了出来。
只余下卫柔霞,定定地望向那幅高悬的《九霄临渊图》。
晨光正从窗棂斜斜照入,落在画卷中央那一点“猩红”上。
那不是剑,不是光,是她九岁时初见便刻进魂魄里的,对这片天地最初的热爱与悸动。
而今卫柔霞的眼中再无彷徨,无愧疚,无尘垢,重新回归到最初的那份感动。
回到那一片澄明如镜,包罗万象的浩瀚天光。
她并未出剑,未运功,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却仿佛已与仙霞峰头顶上云霞,与脚下亘古的山川,与这方天地间流转的势,融为一体。
天地有意,我顺其势;
自然有力,我乘其威。
“今日我中原武林,再多一位合势宗师!”
展昭双手合十,唇边浮现出笑意。
考虑到女宗师人数相对稀少,近一甲子的武林大宗师里面,还未出过女性大宗师。
今卫柔霞心境圆满,再无挂碍,入三境合势。
中原武林最强的女宗师诞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