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骚动传来。
谁也没想到,这位本该与恶人谷一起出场的第七恶人,竟会以这种方式突然现身,还擒住了青竹帮的一位长老!
不过,经历了连番恶战,亲眼目睹展昭神威的武林群雄,也仅仅是骚动了。
完全不慌嘛!
许多人甚至下意识地看向那袭朱红身影,心中暗道:“有南侠展昭在此,岂容你排在第七的程墨寒放肆!”
看看你的同伙吧!
看看你的四哥、三哥吧!
就连那个不可一世的大哥段天威都未能奈何得了南侠,你又算什么?
众人却不知,程墨寒就是因为这位南侠,才敢登台的。
他此时无比庆幸自己的获救。
不仅仅是一条性命,更因为见识到展昭的能耐后,让他终于有了沉冤昭雪的信心。
由此程墨寒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与仇恨,抢先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遍全场:“诸位!我程墨寒今夜现身,并非为恶人谷张目!”
“恰恰相反,我早已不是恶人谷的一员!就如同两年前,我从未想过主动投身恶人谷,实是走投无路,被逼入绝境,才不得已踏入那等污秽之地!”
“而我此刻擒住的这人,程松,他不仅是青竹帮长老,更是我的堂兄!”
此言一出,众人眼神中的警惕与敌意没有散去,却又多了一股惊疑。
对于程墨寒与恶人谷切割的言辞,大多数人心中仍存疑虑。
你说脱离就脱离?
莫不是见恶人谷的下场,才见风使舵,临阵倒戈吧?
但当听到他自曝与青竹帮程松的亲属关系时,好奇心便被彻底勾了起来。
这倒是从未听过……
里面莫非有事?
被制住穴道的程松浑身颤抖,面如死灰,想要出声辩解,却苦于口不能言。
他与程墨寒确是远亲,血缘未出五服,但关系早已疏远,之前就少有往来。
此刻程墨寒故意用这般亲近的口吻点明关系,无异于将他与血手人屠死死绑定。
无论真相如何,一顶“凶徒至亲”的帽子扣下来,他在江湖上的名声与地位,只怕要完了!
程墨寒揭露了这层关系后,手指死死扣住程松肩膀,目光如冷刃,狠狠扫过青竹帮、陌刀帮、檀溪马帮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孤注一掷的凄厉:
“我今日冒险现身,是要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揭穿一桩滔天阴谋,洗刷我程墨寒背负两年的不白之冤!”
“两年前的三槐巷血案,根本非我所为,那是有人处心积虑设下毒计,栽赃嫁祸于我!”
“而真正的凶手,或者说幕后主使——就在今夜这会扬之中!”
他手臂猛地一挥,直指那几个被他点名的帮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
“就是襄阳三帮——青竹帮、陌刀帮、檀溪马帮!还有那两个披着正道外衣的大悲禅寺与隆中剑庐!”
最后,他的视线如同两道冰锥,死死钉在了高台废墟旁,刚刚重新落座的襄阳王赵爵:“还有幕后真正的指使者,襄阳王赵爵!”
先前爆炸时,赵爵已在护卫下暂避,待恶人谷退走方才回座。
面对这当众的指控,他面色沉下,却未出声驳斥。
因为青竹帮沈青崖已然厉声道:“一派胡言!”
“程墨寒,你本为通缉要犯,恶名昭彰,今夜先是与恶人谷沆瀣一气,搅乱盛会,眼见同党败退,又行此卑劣偷袭,血口喷人之举!”
“你这是妄图混淆视听,为自己脱罪,当真以为我天南武林无人,朝廷法度可欺吗?”
程墨寒冷冷地道:“莫要说得这般冠冕堂皇,你们襄阳自己的罪孽,大悲禅寺已经水落石出……”
“那是大悲禅寺,与我等何干?”
陌刀帮帮主连旌出面,直接打断,冷冷地道:“休要胡乱攀咬,我看你明明是假意改邪归正,实则包藏祸心!”
檀溪马帮伍启明也道:“当年我等一时不慎,被你狡计逃脱,不知你投入恶人谷后,又害了多少无辜性命!今夜,绝不会再让你得逞!”
程墨寒绝非笨拙口讷之人,他只是此前根本没有公平开口的机会,此时既已撕破脸,便反唇相讥:“好个与你们何干?可别忘了,此前宏真妖人身份被揭露时,你们还口口声声地为其声援!”
“显然是平日里利益纠葛,沆瀣一气,幸好宏真还未死呢,接下来第一个审问他,一切丑事自当水落石出!”
就在双方争吵愈烈,火药味再度弥漫之际,襄阳王赵爵忽然开口:“陛下敕封的御前护卫,不是正在此处么?”
此言一出,唰的一下,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集。
汇聚到那袭朱红官服之上。
展昭闻言,也缓步走上高台,抱拳行礼:“见过王爷。”
赵爵看着这个将自己精心准备的盛会搅得一团糟,基本毁掉全盘计划的“意外”,轻轻吸气。
稍作酝酿后,他的脸上非但没有怒容,反倒绽开了一个堪称温和的笑容:“此番多亏了南侠神威,方能将恶人谷那群凶顽贼子制服!本王代襄阳百姓,谢过南侠了!”
“王爷言重!”
展昭道:“保境安民,惩奸除恶,乃习武之人本分,更是朝廷分内之责,不敢当王爷谢字!”
“好!说得好啊!”
赵爵高声赞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指向被制住的程松和满脸激愤的程墨寒本人,语气转为沉痛与肃然:
“刚刚此人所言,诸位也都听到了,他声称三槐巷血案是被冤枉,真凶另有其人……”
“这件案子,本王也记忆犹新啊!”
“那些无辜百姓,死得实在太惨了,每每思之,令本王痛心疾首!”
他环视众人,声音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此等惨案,必须严查!务必揪出真凶,以慰亡魂,以安民心!”
紧接着,赵爵的目光重新落回展昭身上,变得意味深长:“展护卫,你既是陛下亲封的御前护卫,又曾任职六扇门神捕,精于刑名,武艺超群,更得今夜在场武林同道敬重……不知可愿为我襄阳百姓,主持这个公道?”
展昭回答:“义不容辞!”
“很好!”
赵爵脸上笑容加深,抚掌道:“既然如此,此案就交给你了!望你能秉公办理,彻查到底,无论涉及何人,都需给天下人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展昭微微眯了眯眼睛。
他方才感到,在程墨寒突然出现并开始指控时,襄阳王赵爵在表面的阴沉后,眼底深处似是掠过一丝喜意。
仿佛因自己一行人搅局而失控的计划线,又因为程墨寒这番指控,重新引回了轨道。
事实上,程墨寒听了他的建议,一上来就与恶人谷切割,又以和程松的亲属关系作为切入点,无疑是很正确的。
但接下来,程墨寒选择了一群错误的指控目标。
他太急了。
实际上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最好的办法是,不要直接牵扯三帮两派与襄阳王府,而是专门盯着暴雷的大悲禅寺。
大悲禅寺是摩尼教徒伪装的真相,已经被揭穿,那么反过来,程墨寒控诉大悲禅寺当年污蔑自己,就很容易取得武林群雄信任。
等到取得了初步信任后,再从已经被生擒的宏真法师身上问出证词,揭露与之同流合污的三帮两派,还有那幕后的真正指使襄阳王府。
这样循序渐进,才好为自己洗清冤屈。
当然这是身处局外,最理智的做法。
程墨寒作为三槐巷血案的当事人,妻子巫云岫惨死,儿子程若水被迫送入寺院,自己则蒙受了不白之冤,不得不堕入恶人谷。
这几百个日日夜夜深受折磨,都不知是怎么过来的。
血海深仇,不共戴天,现在看到仇人当面,能压抑到现在,已经是不容易,想要他极度理智的循序渐进,实在太难。
既如此,展昭看向程墨寒:“阁下方才的指控,是否结束?若结束,我就将查案了。”
“不!”
程墨寒与之对视,突然明白了什么:“还有青城派,当时屠杀三槐巷的凶手,是他——天青子!”
顺着他的手指,看向飞檐上的身影,之前的骚动终于变成了哗然。
天南武林人士再度大惊:“你说什么?”
“青城宗师来襄阳杀人?”
“程墨寒,你莫不是疯了?”
展昭默默点头。
要么选择循序渐进,既然程墨寒没能忍住,那与其藏着掖着,那就不如来个大的!
而且这也方便他试探青城派的动向。
平心而论。
襄阳王赵爵其实挺好对付,因为这个人的目标太过明显,就是造反当皇帝。
只要明确了动机,就能判断其动向,做好针对性的防备与克制。
万变不离其宗。
但青城派不好对付。
因为至今都不知道他们要什么。
天青子除了登场自我介绍,就未说过一句话,此时雌雄龙虎剑重回剑匣后,他也没有离去,依旧立于飞檐上俯瞰会场,自始至终都在吹风。
此刻面对程墨寒这石破天惊的指控,天青子终于再度垂下视线,目光落向场中。
他的神情依旧漠然,仿佛听到的不是对自己的杀人指控,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反倒是身后侍立的两位道童,勃然变色。
尤其是那位一直捧着剑匣的小道童,又惊又怒,忍不住踏前一步,指着程墨寒喝道:“血口喷人!我师叔乃有道之人,岂会行此等恶事!”
展昭适时上前一步,看向程墨寒:“你可还有别的补充?”
程墨寒缓缓摇头:“没有了。”
展昭颔首:“此案干系重大,既关系到天南武林数家门派的清誉,死者又是襄阳无辜百姓,真相非一家一言可决,需得依法查证,详加审讯,无论是程墨寒的指控,还是各人的辩解,都需有实据为凭。”
他转向襄阳王赵爵,再度抱拳:“王爷,既然案涉本地,还需请襄阳官府主事官员出面,协同查办,方合律法规程。”
赵爵暗暗皱了皱眉,左右看了看,正待吩咐。
却有府衙差役匆匆上前,低声禀报:“启禀王爷,钱知府……钱知府方才受了惊吓,心悸气短,已然病倒,无法理事了。”
赵爵嘴角微不可察地冷冷一勾,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讥诮。
这帮文官,滑不溜手,见势不妙就称病。
赵爵冷冷一笑,只能去寻找那个通判:“包……那个人呢?”
“下官在此!”
一声沉稳威严的声音从旁边响起,包拯越众而出,来到面前。
赵爵淡淡地道:“展少侠的话你也听到了,襄阳府衙的事情,由你配合他吧!”
“下官领命!”
包拯重重点头,来到高台前方,抑扬顿挫地道:“三槐巷血案,事关上百条无辜性命,更牵扯武林公义,朝廷法度,乃惊天大案,此案疑点重重,确有重新彻查之必要!”
“然则查案需讲证据,审案需依律法,所有相关人等、证物供词,皆需依法呈报,详加核查,务必水落石出,还亡者以公道,还生者以清白!”
言罢,包拯深知江湖中人性情桀骜,案情又牵扯武林大派,单凭官府威仪未必能震慑周全,转身来到展昭面前,郑重拱手:“展护卫,有劳你了!”
展昭望着包拯那充满信任与托付的目光,听到这陌生又熟悉的称呼,露出由衷的微笑,抱拳道:“请包大人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