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就粘稠沉重的力场,在这一旋之下,变成了毁灭性的漩涡。
虞灵儿疾抽的天蛇鞭梢剧颤,附着的蛊毒彩雾尚未近身,便被这力场旋风轻易撕碎,吹得无影无踪;
楚辞袖那烟气缥缈、轨迹莫测的剑气,撞入这漩涡般的力场,如同泥牛入海,顷刻间被搅得粉碎,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谢灵韫琴音中蕴藏的无形气刃,甫一进入力场范围,则似陷入了万顷深海胶泥,速度骤降,锋芒锐减,迅速迟滞,最终消弭于无形。
三位宗师高手联袂而至的攻势,竟被这看似简单粗暴的一旋,化解于顷刻之间!
这还不止。
逼开三绝合围的刹那,段天威旋转的身形猛然一定,如同陀螺骤停,所有旋转的狂暴力量瞬间转化为笔直向上的擎天之势!
那双拐如同拥有生命的怒蛟,一左一右,交叉向上,以崩山裂海之姿,悍然迎向那自飞檐之上疾斩而下的雌雄龙虎剑光!
铛!铛!
两声金铁交鸣,比之前所有碰撞都要沉重。
天青子那看似缥缈无定,实则已将剑意凝练到极致的双剑合击,斩在段天威交叉架起的双拐之上!
轰!
大团大团炽白与暗蓝的光点,如同星雨倒卷。
澎湃的气浪呈球形向四周炸开,威力之大,竟将十数丈外屋顶的瓦片齐刷刷掀飞大片,露出下面光秃秃的椽子。
“好神兵!”
段天威那僵尸般的脸庞上,灰白眼珠里掠过一丝动容,在剑拐交击爆发的刺目光团映照下,那本就狰狞的面容显得愈发森然可怖。
而他硬生生接下了天青子这凌厉无匹的双剑合击,重新落回地面,身形只是微微一沉,脚下地面轰然塌陷尺余,双脚如同生根般嵌入大地。
反观凌空下击的天青子,却被震得直接飞了出去,方才落回檐角,持剑的双臂袖袍,微微拂动。
段天威没有追击。
他那对灰白无神的眼珠,猛地转向,如同最精准的弩机,死死锁定了那袭朱红身影。
没有言语,没有蓄势。
刚刚硬撼了龙虎剑的铁拐,朝着展昭所在的方向点出。
轰!!
两股凝练到极致的无形力柱,仿佛突破了空间的限制,随着这遥遥一点,隔空轰向展昭。
所过之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地面被犁开一道深深的沟壑。
最终的对决,在这极致的混乱与凶威中,悍然开启!
即便在城北高墙的火器落下,展昭脚下的步伐依旧没有加快,一步步朝着恶人谷逼去。
他的呼吸依旧平稳,但若是细察,便能发现那袭朱红官服下的胸膛起伏,较之平常略微深长了些。
连番激战,先破三十余凶徒,再一剑废阴百骸,又强攻硬撼,最终诛杀厉杀这等凶悍宗师……
其真气的耗损,已然极大。
然而,他的眼神却明亮如星,脊梁挺直如松。
那昂扬的斗志非但没有因消耗而衰减,反而如同被百炼的精钢,在战火中淬炼得愈发纯粹,愈发坚韧!
今天打爽了!
但还没有结束!
面对那隔空点来,沉重如海倾的恐怖力柱,展昭依旧不退不避。
他手中那柄一向光华内敛,古朴沉静的无名剑,在这一刻,仿佛感应到了主人那沸腾的战意与不屈的意志,剑身内发出了一声低沉而欢悦的轻鸣。
“老朋友,你也兴奋了啊!”
“最过瘾的来了!”
“铮——!”
展昭手腕一振,剑随身走,人随剑进。
他没有选择以巧破力,而是将周身凝练的真气催发到极致,灌注于剑身。
再朝着那无形力柱的核心一点,简简单单,却又蕴含着某种大道至理般,刺了出去。
铛——!
这一次的撞击声,沉闷、悠长、仿佛来自远古的巨钟被撞响。
声音并不尖锐刺耳,却带着一种直透脏腑的沉重感。
剑尖与那无形力柱的锋面悍然相撞。
没有火星四溅,只有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扭曲了光线的环形涟漪,以撞击点为中心疯狂扩散。
展昭脚下的地面轰然炸开一个更大的深坑,碎石如同被无形大手抓起,又瞬间被交击的余波碾成齑粉。
他持剑的手臂稳如磐石,但整个人的身形,却在这沛然莫御的巨力冲击下,不由自主地向后滑退了三步。
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犁出深深的沟壑。
但段天威所凝聚的恐怖力柱,也在这一剑之下,轰然溃散了大半,只余残余的劲风吹得展昭衣袂猎猎作响。
显然,在力量硬撼上,段天威处于绝对的上风。
但展昭却以无匹的精准与控制,硬生生接下了这恐怖一击。
“你有东海十方传承?”
于是乎,一道沙哑、干涩、如同两片生锈铁皮在摩擦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直接在展昭耳畔响起。
“腹语传音?”
展昭眉头一扬。
《莲心宝鉴》里便记载过这门奇术,比起需要空气媒介,可能被宗师截听的“密语传音”,腹语传音更加隐秘难防,但对施术者的修为要求也苛刻到了极致。
至于对方的问题,展昭自然不会回答。
但真正的强者交锋,气机感应之下,许多事情本就难以彻底隐藏。
仅仅在这隔空一击与随后的短暂对峙中,段天威那僵尸般的脸上,灰白眼珠里精光爆闪,已然得出了自己的判断:
“不!你不是以‘东海八珍’那等奇珍为引、正统炼窍的路数……”
“你走的,根基仍是中土‘感气’之道!”
“却能另辟蹊径,兼顾‘炼窍’的神妙?”
他的声音通过腹语术传来,那沙哑的语调里,第一次流露出了无法掩饰的炙热贪婪。
“把秘法交出来!”
“老子可以饶你不死,许你恶人谷第二把交椅!”
展昭失笑。
回应段天威的,不是言语,而是手中再度亮起的剑光。
他身形一晃,竟主动朝着段天威那覆海力场笼罩的核心区域冲去。
剑光如雨,不是硬撼,而是化作无数道剑雨。
每一剑都是极其细密,极度精准,寻隙而入的“刺”与“点”,专攻那粘稠力场流转时,不可避免产生的细微波动与转换间隙。
你真以为自己是极域么?
在这里放什么屁话?
“小辈好胆!”
段天威冷哼一声,双拐舞动,力场竟也随之变化。
时而凝固如铁板,时而旋转如漩涡,将绝大多数剑光或挡或卸或引开。
偶尔有几道剑气突破防御,他任由其落在自己的身躯上,就只发出叮叮当当如击金铁的声响,留下浅浅白痕,完全难以破防!
短暂而激烈的抗衡,在方寸之间展开。
展昭的剑,快、准、变,总能找到力场最薄弱处切入。
段天威的力场,厚、重、拙,以绝对的力量与范围优势,化解大部分攻势。
其双拐偶尔反击,便如泰山压顶,逼得展昭不得不暂避锋芒。
十招!二十招!三十招!
展昭越打越是畅快。
这才是他想要的对手。
力场之稳固雄厚,远超想象,那副身躯也显然经过异变炼窍,强横得匪夷所思。
自己虽能凭借超卓的控制与预判,与之周旋,甚至偶尔制造威胁,但想要真正攻破地防线,可谓难如登天。
偏偏这才是真正的挑战。
“这小子……”
“拿老子练手?”
段天威心中已是勃然大怒,亦不禁暗凛。
这小子明明力量不如自己,真气不如自己,消耗也已然巨大。
可其韧性、恢复速度以及对力量那令人发指的控制效率,简直到了极致!
自己的“覆海力场”竟无法对其造成有效的持续压制,反而在对方那无孔不入的精准攻击下,需要消耗更多心神来维持稳定。
生擒无法!
久战不利!
除了天青子立于飞檐,似乎不屑于再出剑外,虞灵儿三人再度冲上,段天威瞬间做出决断。
今夜计划已破,折损惨重,但核心力量尚存,恶人谷根基未动。
当务之急,是突围!保存实力!
“走!”
他不再与展昭纠缠,猛地一拐横扫,逼开展昭剑势,另一拐重重顿地。
“轰!”
更加强猛的力场爆发,将试图重新合围上来的虞灵儿、楚辞袖、谢灵韫再次阻隔。
“兄弟们,杀啊!”
吴过马上明白老大的意思,一声咆哮,声震四野。
段天威双拐如桨,在力场的推动下,整个人如同一艘破开惊涛骇浪的钢铁战舰,朝着北面的缺口,悍然冲去。
所过之处,挡者披靡!
屠万山、苏媚儿见状,立刻率领剩余恶徒,发出疯狂的呐喊,紧随其后,如同决堤的洪流,朝着那唯一的生路亡命冲杀。
各派高手纷纷拦截,但在段天威那开路先锋般的恐怖威势,与恶人谷众凶困兽犹斗的疯狂反扑下,防线终究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眼见恶人谷众凶没入北城外的黑暗之中,段天威的身影在缺口处微微一顿,僵尸般的脸庞回转,灰白的眼珠穿过混乱的战场与弥漫的烟尘,精准地再次锁定了那抹卓然而立的朱红。
沙哑、冰冷、充满不甘与怨毒的声音,如同九幽寒风,滚滚传来,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展昭……天南武林……今夜之赐,老子记下了!”
“我们还会回来的!”
话音落下,他再不回头,双拐一点,身形如巨鸟投林,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轰!
最后一声远去的爆鸣隐约传来,随即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夜风吹过,卷动着焦糊的气味与血腥。
高台残破,街面疮痍,尸体横陈,伤者呻吟。
一场突如其来的浩劫,终于落下了帷幕。
所有人的目光,在短暂的茫然与后怕之后,不约而同的,缓缓聚焦。
聚焦在那条从南到北,几乎贯穿了整条长街的战场上。
聚焦在那一片狼藉之中,始终挺立,朱红如焰,从未动摇过的身影。
展昭。
他缓缓收剑归鞘,动作依旧稳定。
但细心之人能看出,那持剑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瞬,随即被强行稳住。
他的脸色在火把与月光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额角亦有细密的汗珠,呼吸的韵律也稍显深重。
这位累了。
所有人都看得出,这位定然已近极限。
但正是这份于极限中绽放的光芒,于疲惫中挺立的脊梁,才更加震撼人心。
从独对三十凶徒,到一剑废“冥骨”,再到强杀“血屠手”,最后硬撼“覆海凶神”。
硬战一场不缺。
他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扛下了恶人谷最凶猛的冲击,挽救了天南盛会的局势!
不知是谁第一个抱拳,深深一躬。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长街之上,残破的高台之下,无论是六扇门同僚、各派武林豪杰,还是劫后余生的府衙差役,都自发地朝着那个方向,躬身行礼。
目光中,唯有发自肺腑的敬畏、感激与推崇。
晏清商目光微动,赶忙走出,她的声音略显沙哑,却带着一种郑重无比的意味,打破了沉默:
“今夜若无展少侠,且不说天南盛会被乱,恶人谷群凶出谷,势必后患无穷……”
“少侠之功,少侠之勇,少侠之义,皆光照天南!”
她环视四周,见众人无不颔首,目光殷切,便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老身不才,恳请展少侠受我天南武林‘魁首’之誉!”
身为襄阳本地宗师,半个东道主,这位天音阁主当然有资格说这句话。
但此言一出,武林群雄一怔,又是免不了看向天南四绝。
除了“青宵真君”天青子无动于衷外,“烟雨阁主”楚辞袖、“五仙圣女”虞灵儿、“白鹿琴仙”谢灵韫都纷纷点头,脸上也满是赞许。
“好!!”
于是乎,短暂的寂静后,山呼海啸般的赞同声轰然响起。
没有任何人反对,甚至没有任何一丝杂音。
原本的天南年轻一代魁首,是比武争夺而来,力压其余宗师者,可以让大伙儿心服口服,称作魁首。
但现在的魁首并非争夺,而是危难之际挺身而出的担当,这份尊崇与信任更加毫无争议。
晏清商抬手,压下欢呼,目光更加温和,看向御前护卫展昭,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近乎慈祥的笑意:
“当然,我等亦知展少侠为官家敕封的御前护卫,心系天下,这‘天南魁首’是责任,是敬意,却非束缚!”
“行走江湖,少侠还需一个更亲切、更响亮的称号……”
晏清商顿了顿,面向所有江湖同道,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笃定:“今夜之后,江湖上当知,我天南之地,出了一位急公好义、剑镇邪祟、庇佑桑梓的年轻英侠!”
“他的名号,当为——”
“南侠!!”
无数声音汇聚成一道洪流,冲破云霄,在这劫后余生的襄阳夜空下,隆隆回荡:
“南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