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扇门的突然出现,让他们不免应激。
谷中凶徒,十之八九都曾受过朝廷通缉,被六扇门追捕,对那身捕快的官服有着本能的忌惮与憎恶。
甚至老一辈的人至今还记得,当年“心剑客”顾梦来堵在谷口,大败“剑凶”萧寂,压得谷内群凶喘不过气来的场面。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阴影。
而今,恶人谷第一次倾巢出动,本以为是出其不意,杀天南盛会一个措手不及,携雷霆之威震慑天下。
结果……
六扇门早有准备?
猎人与猎物的身份,似乎在一瞬间就颠倒了?
他们莫非主动跳进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二哥!”
“二爷,怎么办?”
下意识的,众多恶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了“鬼算子”吴过。
连正在与晏清商交手的苏媚儿,攻势都为之一缓,抽空瞥来焦急的一瞥。
这位可是他们的军师!
算无遗策,派出接引使者引人入谷就是他的主意,颇见成效,让恶人谷的势力不断壮大!
“老二,这是怎么回事?!”
那道沙哑干涩,如同锈铁摩擦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怒。
“大哥,情况有变!”
吴过只回答了这一道声音,然后死死盯着那队玄衣如铁的“镇岳堂”精锐,盯着为首那位身穿官袍、面容清癯的前神捕断武,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当代六扇门的四大名捕,苏无情、李无刑、周无心、赵无咎。
名头虽响,在吴过这等老牌凶人眼中,不过是小一辈的娃娃。
或许有几分难缠,但绝不至于让他感到惊惧。
唯独上一代……
唯独那个彼此知根知底,曾经亲手将他三次投入死牢,又被他三次侥幸逃脱,彼此斗智斗力,纠缠了半辈子的老对手——
陆九渊!
那是刻骨的仇恨,也是洗刷不掉的耻辱伤疤!
所以,在看到同为前四大名捕的断武现身的一刹那,吴过脑中嗡的一声,第一个念头就是,陆九渊那个老狐狸不会也来了吧?
这一切的变故,六扇门的精准埋伏,天南三绝的适时现身,甚至可能包括程墨寒被带走……
难道背后都是那个老对头在运筹帷幄,布下了这个请君入瓮的死局?
冷汗悄然浸湿了吴过的后背。
手中那柄几乎从不离手的羽扇,此刻终于停止了惯常的摇动,他稍作权衡后,看向“覆海凶神”段天威:“大哥,眼下之势,怕是要暂退一步,从长计……”
话未说完。
“覆海凶神”段天威那双灰败如死鱼、鲜有波澜的僵尸眼中,猛地爆出骇人的凶光。
他缓缓转过头,脖颈甚至发出“咔”的一声轻响,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铁钉,死死钉在吴过脸上:“退?”
这一个字,从他喉咙深处碾出来,带着铁锈摩擦般的嘶哑,和一股几乎要烧穿理智的暴戾。
“你想一辈子像阴沟里的老鼠,缩在那个不见天日的恶人谷里?”
“那老子拼着残废,掀翻四凶,镇住百鬼,是为了什么?”
吴过瞬间意识到,今夜退不得。
退回去,或许能保全此番出动的绝大部分恶人,但自己会被大哥弄死。
哪怕自己会出谋划策,作用在谷内难以被取代,大哥真的恼怒起来,才不管什么以后,他一定会弄死自己。
而没有人会反对,只会帮着大哥封堵住自己的所有退路。
既如此,那就唯有苦一苦其他恶人了。
不过下一刻,段天威那道难听至极的声音又钻入耳中:“谷内精锐,不容有失!”
吴过的冷汗滴下来了。
你这就有点过分了。
既不退,又不容有失,世上哪有两全其美的事情?
还真有!
吴过再无任何迟疑,猛地指向高台主位,运起宗师之力,声音如同炸雷般在会场中狂吼而出:“襄阳王,不是说好了你得‘清君侧’的造反良机,我恶人谷得江湖威望的么?事到临头,你敢耍我们?”
“啊?”
襄阳王赵爵此时正在惊疑不定地打量突然出现的六扇门,心中反复咀嚼着断武方才那番义正辞严的宣告——
“恶人谷众凶,尔等擅闯襄阳,祸乱盛会,图谋不轨,更兼与逆贼勾结,阴谋作乱……”
什么叫与逆贼勾结,阴谋作乱?
你这说的是谁?
然后吴过这石破天惊的一嗓子,便如同九天雷霆,直直劈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轰——!
此言一出,偌大的会场先是一静,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唰的一声,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江湖豪杰,六扇门官差,还是诸位宗师,都齐刷刷地钉在了高台之上。
连原本激战正酣的晏清商与苏媚儿,都下意识地虚晃一招,各自退开半步,暂停了交手,看向襄阳王,露出异色。
官场中人,对于这位分封襄阳的藩王,大多心里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猜测与衡量。
而江湖人士则要单纯得多,或者说他们平日里并不太关心朝堂政治,只是道听途说。
对于这位贤名享誉天南,还多次主持调解江湖纷争,资助武林盛事的襄阳王,多数人是真心相信其德行的。
可现在,“鬼算子”吴过吼出一嗓子。
再联想到今日发生的种种——
白天,大悲禅寺被当场揭穿伪装,那大雄宝殿的法坛之下,更是搜出了堆积如山的兵甲、粮草、火石等确凿无疑的造反物资!
夜间,就有恶人谷悍然闯入,搅乱天南盛会;
许多人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恍然、后怕,还有被愚弄的愤怒。
“你……你……休要胡言乱语!血口喷人!”
赵爵则一个激灵,猛地站起身来,勃然大怒:“你这无法无天的逆贼!死到临头,还敢污蔑本王!本王与尔等邪魔外道,势不两立,何来勾结?简直荒谬绝伦!”
他反应之激烈,否认之迅速,反而让一些原本将信将疑的人,心中疑窦更深。
此时,襄阳府衙的官员早已见势不妙,躲得没了影子。
襄阳王身边,只剩下包拯与庞昱一左一右,如同两尊门神般站着。
看着这位如此激烈的反应,包拯依旧沉稳,看不出什么表情。
庞昱的表情就有些精彩了,忍不住开口道:“王爷千万息怒!恶人谷的‘鬼算子’吴过,天下皆知此獠最是奸猾狡诈,满口谎言,他若是真与谁有盟约,又怎会在这大庭广众,轻易出卖盟友呢?这不合常理嘛!”
赵爵被庞昱这番“劝解”,说得心头一堵,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于激烈,缓缓坐了回去,冷声道:“庞判官不是有言,那个御前护卫展昭来了襄阳么?人呢?还不把恶人谷的恶人统统杀光?”
庞昱微微一笑:“请王爷放心,展少侠自会出手的!”
眼见一石激起千层浪,吴过冷笑一声,同时吩咐:“老四,你们带人把南面的街道清理出来,待会儿我们杀了个痛快后,就由那边离开!”
“明白!”
“冥骨”阴百骸眼中幽火一闪,阴恻恻地应了一声。
他身形一飘,枯瘦五指探出,率先指向南面六扇门布防的方向。
恶人谷要确保退路。
原本北面的来路,被虞灵儿堵死了。
这个五仙教圣女的蛊毒极不好惹,相比起来,还是六扇门捕快更容易突破。
“兄弟们,结阵……”
断武冷喝一声,准备死守。
他带来的镇岳堂精锐并不多,威慑的性质大过战力。
所幸得益于之前晾了天青子大半个时辰,城北广场的百姓基本走光了,而后镇岳堂入城,又迅速组织清场,此刻长街空旷,倒不必担心殃及无辜,可以放手一搏。
然而敌势太凶,恶人谷此番都是极为凶恶之徒,断武握刀的手背青筋隆起,已准备迎接最惨烈的冲击——
“踏!踏!踏!”
恰在这时,又有一道清晰平稳的脚步声,自南面长街的尽头传来。
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奇异地压过了现场的喊杀与兵刃之声,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心跳的节拍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定力量。
恶人谷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凶徒猛地刹住脚步,瞳孔骤缩。
看着长街南端,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映入眼中。
那人身着朱红官服,色泽正大鲜明,在月色与零星灯火下宛如一团沉静燃烧的火焰。
腰间玉带悬剑,剑鞘古朴无华。
头戴直角幞头,两侧垂丝绦,行动时如流云翩跹。
他独自一人,缓步前行,却仿佛带着千军万马的无形压力。
身后是空旷的长街与深沉的夜色,身前是汹涌而来的数十凶徒,目光平静而明亮,如同暗夜中最恒定的星辰。
就在恶人谷众凶被来者气势所慑的瞬间,高台上的谢灵韫指尖在琴弦上倏然一转,清越琴音陡然转为激越铿锵,如金戈铁马破空而出,却又隐隐含着一种磅礴正气。
仿佛为那独行于长街的朱红身影,铺开了一道无形的“声之坦途”。
同时,他清朗醇和的声音借着琴韵,清晰地传遍全场:
“昭昭玉鉴辨冤情,剑荡千山映寒星。”
恰好此时,来者右手轻轻按上腰间的剑柄,一股凛然正气随之升腾。
夜风都为之一肃,那周身仿佛有无形剑意流转,与天上星辉遥相呼应。
扫过那一张张或狰狞、或凶狠、或惊惶的恶人面孔,谢灵韫继续吟诵,声音里多了慨然与欣慰:
“非是天公偏俊秀,人间必要此光明。”
最后一句吟罢,余韵与琴音交织,在夜空中久久回荡。
来者按剑而立,停在长街中央。
一人,一剑,一身朱红在夜色中,犹如一盏永不熄灭的明灯,又似一座巍然不动的山岳。
而那四句诗的每一个字,则仿佛孕育着无穷的力量,沉甸甸地压在恶人谷众凶的心头,更点燃了所有正道中人胸中的热血与豪情。
昭昭玉鉴辨冤情,剑荡千山映寒星。
非是天公偏俊秀,人间必要此光明。
——展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