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寻常宗师境相比,展昭所引动的外界元气,在“量”上可谓微不足道,难以相提并论。
但寻常宗师纳天地元气入体,往往如江河过闸,只为充盈丹田、补充真气,使内力流转不息,不惧久战耗损。
而展昭所引之气虽微,却如春雨润土,丝丝缕缕皆与自身血气精元交融互渗。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过路”与“储存”,他仿佛化作一座熔炉,以天地自然之力为薪火,不断淬炼筋骨皮膜,温养五脏六腑,从根本上夯实根基,激发潜能,壮大内在的生命之火。
这便是内求的路线。
思路越发清晰,追求越发明显。
一夜无话。
第二日如此,第三日亦如此。
两人在这小屋中吃住起居,烧饭洒扫,日子过得简单而安静。
虞灵儿除了中间回过一趟山庄,取来换洗衣物,再将恶人谷的推测告知断武外,两人简单交流,再各据一方,沉浸于修行之中,做着盛会前的最后准备。
待得第三日夜幕降临,油灯昏黄,将身影投在墙上。
一静坐,一盘膝,随着烛火微微摇曳,构成一幅奇异而和谐的画卷。
谁也没有说话,却也不觉得尴尬,仿佛这样的相处,早已是熟稔的日常。
空气中唯有悠长的呼吸声彼此应和,偶尔夹杂着远处隐约的更鼓。
虞灵儿缓缓睁开眼睛。
明天就是中秋佳节,天南盛会。
今夜,是最后一晚!
也是程墨寒最后的机会!
就在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展昭的声音突然在耳畔响起。
这一声犹如天籁:
“来了!”
……
“七弟,就是这儿吧?”
“呦!还有个娃娃!细皮嫩肉的,闻上去爽口得很呐!”
“老五,莫要坏事!”
“啧!知道知道!”
悄无声息之间,三道身影出现在斜对面的院子前。
三个人皆身穿黑衣,戴着斗笠遮掩面容,除了身形体态之外,看不出太多特征,但周身气息幽深,其中一位甚至是武道宗师。
程墨寒立于中间。
一左一右两位哥哥“陪同”着自己,来到这处安静的街巷,目光落向那扇熟悉的院门时,眼底深处浮现出难以遏制的波动。
感受到了他的情绪起伏,左侧的宗师级恶人轻轻叹了口气,声音竟有几分温和:“看来弟妹就是在这儿……唉,襄阳王那老狗,当真是坏事做尽啊!”
右侧的恶人体态宽胖,嘴里似乎在咀嚼着什么,舔着舌头道:“他们污你名声,害你妻子,将你逼成如今这副模样!这血海深仇,今夜看过,明日可莫要再有半分迟疑了!”
程墨寒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能穿透砖墙,看见两年前的景象。
妻子苍白却强撑笑意的脸,檐下小火炉上咕嘟作响的药罐,自己读诗时,她眼中微弱却真实的光亮。
程墨寒不止一次想将巫云岫带回五仙教,事实上襄阳也是他们的最后一站了。
如果此处再也迎不来转机,就回滇南,他愿意陪着妻子一辈子老死在那里,甘之如饴。
结果没想到,这最后的问药之旅,却成了阴阳两隔。
隆中剑庐的拒绝、突如其来的冲突、栽赃、围杀、逃亡……
以及最后妻子在怀里冰冷的身躯。
每一个画面,此刻都化作冰冷的钢针,一根根钉入心脏。
左手掌心的一道血痕愈发灼热,仿佛与他翻腾的杀意与恨意共鸣。
“老七,看够了吧?”
右侧的恶人有些不耐烦了:“大哥说了,此番不仅要替你报仇雪恨,更要当着天下武林的面,揭穿襄阳王府的伪善面目,让所有人都知道,‘血手人屠’是怎么被他们逼出来的!”
左侧恶人淡淡地道:“待得我们血洗了襄阳王府,我恶人谷的声威必将如日中天,届时我等便不再是困守一隅的囚徒,而是能横行四方,令人闻风丧胆的凶煞了。”
“这般前景,光是想想,便叫人兴奋!”
右侧恶人哈哈一笑:“老七,你切莫心软,坏了哥哥们的大事啊!”
“不会的……”
程墨寒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秋夜冰凉的空气,再睁开时,所有细微的情感波动已彻底敛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却蕴含着山雨欲来的风暴:“我与襄阳王府早已是不死不休,几位哥哥既然愿意助我报这血海深仇,我岂有拒绝的道理?”
“好!”
两大恶人对视一眼,嘴角同时勾起满意的弧度。
大哥的眼光确实独到,自这位入谷,便看出他蕴含的仇恨与价值。
不仅很快确定了程墨寒第七大恶人的地位,对外宣扬,对内培养。
如今蓄势两载,这把因仇恨而淬炼的利刃,终于出鞘!
他恶人谷的好日子要……
“嗖!”
一道光芒,比他们的念头更快。
没有风声,没有预兆,仿佛夜幕本身裂开了一道口子。
右侧宽胖的恶人正咧嘴残忍发笑,只觉腰间猛然一紧,整个人便如断了线的风筝般横飞出去。
他甚至没能看清是什么袭击了自己,身体已在空中翻转,砰的一声撞在对街的院墙上,砖石簌簌落下。
“宗师?!”
直到一条软鞭闪电般缩回对方手中,他才露出惊怒交集之色,嘶声低吼起来:“奶奶的,宗师又如何,以为这一鞭就能伤得了老子屠万山?”
出手的女宗师此时已然与另一位动上手,但都不禁稍作侧目。
寻常宗师之下的武者,受自己一击早已筋骨尽碎,这家伙居然只晃了晃脑袋,竟又一跃而起,周身肥肉如波浪般抖动,眼中凶光更盛。
恶人谷七大恶人,排名第五,人称“饕餮客”的屠万山,不仅喜食人肉,更将一身肥膘练成了铜墙铁壁,方才那一鞭虽痛,却连他的油皮都没擦破。
此时斗笠撕开,屠万山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黑交错的利齿:“正好老子今晚还没开荤,你这细皮嫩肉的宗师血肉,想必比那些糙汉滋补得多!”
他双掌一错,掌心泛起诡异的暗红色油光,周身肥肉如活物般蠕动起来,隐隐传出饥肠辘辘般的闷响,正是仗之横行江湖的邪功“饕餮大法”,能化他人血肉精气为己用,越战越饥,越饥越狂。
屠万山舔了舔嘴唇,喉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他看似臃肿笨拙,下一刻却如肉球般弹射而起,肥硕的身形竟快得带出残影,化作一个球朝着战场滚去。
“来!让老子尝尝宗师的味道!”
“老五,莫要发狂!”
迎接屠万山的,并非女宗师的鞭影,而是三哥那只赤红灼热的铁爪。
爪心按在他肥厚的肚子上,皮肉顿时发出“呲”的灼响,冒起一缕青烟。
“哎呦——!”
屠万山痛嚎一声,肥肉乱颤,却见一张如铁铸般阴沉的脸已逼到眼前。
他虽癫狂,终究不敢在这位面前放肆,只尖声道:“三哥,你拦我作甚!咦——老七呢?!”
直到此刻,他才惊觉不对。
方才那电光石火的交锋间,使鞭的女宗师早已不见踪影,而本该在旁的程墨寒竟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恶人谷七大恶人,排名第三,人称“血屠手”厉杀周身气息激荡,齿缝间迸出冷硬如铁的字句:“被劫走了!那使鞭的是五仙教圣女虞灵儿,她另有同伙,趁我们交手之际潜近,制住老七便遁……”
屠万山那张天不怕地不怕的横脸上,头一次浮出惊惧:“这可怎么向大哥交代啊!”
厉杀眼中血光隐现,咬牙道:“虞灵儿明日必现身天南盛会,届时大哥亲自出手,再将老七夺回便是,且容他们多活一日罢了!”
“且容这两大恶人多活一日,不然现在杀了,万一将恶人谷整个吓跑,倒是没了这么好的除恶机会!”
与此同时,程墨寒愣愣地看着那个制住自己的少年,回答着另一个女子的疑惑。
随后两人再朝着自己看了过来,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程墨寒,你得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