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圣和二年,元月三日,风
自复阳子来访后,师弟疗伤之余,亦常取出那尊“翡翠狸奴”参悟。
“天命龙气”本应随“八风定禅汤”日渐消弭,然进展缓慢。
尤当师弟凝聚心神,龙气便格外躁动,牵动旧伤,气息翻腾难继。
原预计一年内可愈之伤,今看来遥遥无期。
莫非真须借那“翡翠狸奴”,方能破局?
今日重调“琥珀安神散”,或可助师弟暂稳心神。
……
到这里还算是正常。
后面就不对劲了。
纸页开始泛黄,墨迹深浅不一。
字迹从最初的工整,到后来逐渐凌乱,仿佛执笔者心境起伏,难以自持。
……
圣和二年,五月初九,阴
心中不安。
气色晦暗。
参悟“觉之命”时,常觉心神摇曳,如坠云雾,所见所感皆非佛门正道应有之相。
耶律苍龙赠此重礼,果真只为全切磋之仪?
观此人行事,看似豪迈大气,实则步步为营,绝非易与之辈。
“翡翠狸奴”,“觉之命”,恐非善物!
……
圣和二年,七月廿一,夜
今夜咳血。
虽只少许,然血色隐透金芒,触之微温,异于常血。
此绝非龙气反噬之象。
应暂停参悟“觉之命”。
默然良久,终是颔首。
然其眼底深处,那份不甘与执着,令人心惊。
大日如来法咒成绝响,寺中上下谁不扼腕?
可若因此便饥不择食,误入歧途……
不敢再想。
……
圣和三年,二月初二,雷雨
复阳子再度密访。
二人闭门长谈,老衲守于门外,只闻零星话语。
“……残缺……”
“……九命归一……”
复阳子离去时,面色凝重,与老衲对视一眼,尽是忧色。
他未多言,亦未多问。
这“翡翠狸奴”之后,究竟藏着何等惊天之秘?
……
圣和三年,三月初十,晴
师弟今日忽道,欲将“翡翠狸奴”封存。
耶律苍龙没安好心,这“觉之命”绝非助益。
三年光阴虚耗,伤势反复,破境之机,怕是愈发渺茫。
悲哉,悲哉!
只盼一切还来得及!
……
最后一页字迹已然尽显凌乱。
展昭仔细看完,缓缓合上。
他心里已经有了数。
首先之前的猜测成了真。
耶律苍龙南下挑战八位宗师,或赠与,或赌约,将八尊“翡翠狸奴”转至众宗师手中。
每尊翡翠玉雕里面,都应该藏有一命。
摩尼教清静法王得了“光之命”;
大相国寺持湛方丈得了“觉之命”;
老君观观主复阳子得了“神之命”;
毫无疑问,此物不是好东西。
耶律苍龙是祸水东引。
这家伙修炼的武功“天命龙气”,号称“逆天夺势,以力破万法”,霸道绝伦。
一路挑战宗师时也是自报家门,堂堂正正,一副武痴模样,没想到如此阴险。
这或许也是中原武林宗师没有防备的原因。
而等到发现那留下的“翡翠狸奴”有问题时,恐怕又是另一番情况了。
展昭将暗格合上,一切恢复原样,身形一闪,朝着方丈院而去。
此时夜幕完全降临,方丈院内外一片安宁,唯有檐角风铃在夜风中发出细碎的清响。
他来到院外静静感受。
里面有两股气息。
持湛方丈的呼吸悠长却隐有滞涩,如深潭下暗流涌动;
持觉禅师的吐纳则平和中带着药香,那是常年浸淫药理形成的独特韵律。
展昭并不着急,默立于一株古柏的阴影中,静静等待。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禅房门扉轻启,持觉禅师缓步走出。
正欲往一个方向而去,却见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面前。
“戒色?”
持觉禅师察觉到来者熟悉的气息,满是惊讶:“你不是去襄阳了么?”
“为了‘翡翠狸奴’之事,弟子特意折返寺中。”
展昭开门见山,目光清澈而锐利:“我已得知耶律苍龙携‘玉猫九命’南下挑战的情况,也看了师叔藏在暗格下的日录……”
持觉禅师听得前半句,已是身躯一震,听到后面更是沉默下来,半晌后才叹息道:“你竟也知道了!”
展昭合十行礼:“请师叔恕我擅闯,此事关乎方丈,更关乎我大相国寺乃至中原武林的安危,不得不察。”
“罢了……罢了……”
持觉禅师摆了摆手:“这不怪你。”
展昭问道:“方丈为何执意要参悟那‘觉之命’?此物既由耶律苍龙带来,终非善物,岂能没有防备?”
“当然是有防备。”
持觉禅师再度默然片刻,声音低沉:“然我等所求,不仅是为了驱除体内的‘天命龙气’,更是要练成‘大日如来法咒’。”
“‘大日如来法咒’乃我佛门至高绝学,自天僧开创此法以来,历代修成者,无一不能凝聚自身极域,成就大宗师之境。”
“故而白玉楼排天下心法榜,将之列为第一。”
“可此法,实在太难。”
“最后一位练成‘大日如来法咒’的大宗师,还是本朝初立之时,我等的太师叔悟法神僧。”
“在悟法神僧之前,也是近一甲子无人能成,因此他神功大成后,便将之一分为二,上册为《清净如来藏》,供寺内弟子修行打根基,后册则位于藏经阁内,凡有机缘悟性者皆可参阅。”
“此举降低了修行的难度,可即便如此,此后四十年内,寺内也无一人练成。”
“我等的师尊法印禅师,虽成四境大宗师,也还是未能修成完整的‘大日如来法咒’。”
持觉禅师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遗憾:“师弟天资卓绝,于《清净如来藏》上的造诣已臻化境,距离三境合势只差一步之遥。”
“偏偏耶律苍龙的‘天命龙气’专破合势之道,若按部就班疗伤,不知还需多少光景,且破境难度会大大增加。”
“而那‘翡翠狸奴’中的‘觉之命’,不止是蕴藏着一套惊天动地的武学,更暗含无穷玄机。”
“若能参透其中奥妙,或可触类旁通,不仅加速驱除体内龙气,更可藉此窥见‘大日如来法咒’的真意。”
展昭道:“若真如此,耶律苍龙岂会将这‘翡翠狸奴’交予我中原武林的宗师,资助敌人?”
“耶律苍龙过于霸道,眼里只有自身的绝学,看不上别的武学,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持觉禅师缓缓地道:“而我等实在盼望我大相国寺能重现昔日的荣光啊!”
“当年宋辽国战,我寺僧众冲锋在前,宗师折损大半,至今元气未复,如今持愿师兄云游在外,追寻万绝与天心飞仙踪迹;师弟独撑寺门,又受龙气所困……他肩上压着的,是整座寺院的兴衰。”
“前些时日,老君观观主复阳子来访,亦曾提及此事,他们观中所获的‘神之命’,亦在参研之中。”
“我中原武林,已太久未有神完气足的四境大宗师坐镇了!”
“不仅辽国虎视,西夏亦屡生事端,这‘翡翠狸奴’背后所藏,或许是耶律苍龙蕴含的阴谋,也或许是破开当前困局的一线天光!”
展昭听到这里,默默叹了口气:“那座‘翡翠狸奴’现在何处?”
持觉禅师道:“师弟早有封存之意。”
展昭道:“那是封存还是没封存?”
持觉禅师缓缓摇头:“暂未封存,仍在师弟手中。”
“弟子有一个提议。”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大雄宝殿隐约的梵唱,展昭望向方丈院内那盏孤灯,突然道:“师叔每日给方丈用药,何不强行将‘翡翠狸奴’取来呢?”
持觉禅师面色变了:“你是要老衲……不行!万万不行!”
展昭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请师叔莫要瞻前顾后,我们只为了取‘翡翠狸奴’,得手后我自会护送其北上,无论有何阴谋诡计,丢回辽地便是。”
持觉禅师马上道:“此物有一股奇效,你不能触碰……”
展昭道:“那就由师叔将之送回辽国,我等待方丈醒来。”
持觉禅师沉默下去,片刻后还是缓缓摇了摇头:“不!绝对不可对师弟下药!他运功正在关键,万一天命龙气有碍,老衲便是大相国寺的罪人!”
展昭凝视着这位普贤院首座,眼底缓缓浮起一抹温煦的笑意:“师叔终究未舍慈悲之念,沉沦于那邪异之道……”
他双手合十,声音清朗而恳切:“还请师叔,把‘觉之命’交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