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外藤蔓垂落,将入口遮掩得严严实实,若非小贞熟稔地拨开,外人绝难发现。
洞内阴暗潮湿,莫残正倚靠在石壁上昏迷不醒。
他面色灰败,胸口那道焦黑掌印触目惊心。
掌缘如被烈焰灼烧,皮肤焦裂翻卷,中央却凝结着霜花,寒气森森。
更诡异的是伤口周围泛着青紫色,皮下血管如蛛网般凸起,透着一股腐臭。
“这半只脚都进鬼门关了,不过居然能骗过阎无赦,也算能耐!”
小贞半蹲下身,指尖泛起淡淡金光,在莫残几处要穴连点数下,掌心悬在胸膛伤口上方三寸之处。
隐隐有两道黑白真气如蛟龙缠斗,在紫黑掌印处盘旋不休。
在谢灵韫的视线中,只见那触目惊心的掌印竟如退潮般渐渐淡去。
“去!”
约莫半盏茶功夫,小贞突然清叱一声,翻掌如推山岳。
嗤——!
一道腥臭至极的气劲破空而出,将青石地面蚀出三寸深的凹痕,石粉簌簌化为齑粉。
而掌劲离体后,莫残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鼻翼微动,竟有了几分生气。
这位能在那般阴狠掌力下挣扎至今,已是世间少有的硬骨头,又得小贞妙手施为,总算将之从鬼门关里拽了回来。
“保住性命了!”
谢灵韫怔怔地看着,突然道:“不对啊!小贞姑娘,你之前所受的伤势呢?”
之前他出手时,阎无赦已然展现出了强横的战力,一击破了光明渡世步,余劲扫中眼前这位女子的左肩,当时就血染衣袍了。
所以谢灵韫出面救人后,正确的顺利应该是先逼退痛下杀手的阎无赦,然后赶紧给小贞疗伤,将那股阴毒的无形真劲给逼出来的。
结果转着圈落下来后,竟是忘了?
不。
不是忘,是下意识忽略了。
再加上从之前的相处中,小贞神完气足,甚至动作都毫无丝毫受伤的迹象,就更进一步忽略了对方受伤的情况。
“哦?公子说那伤势啊!无妨的!”
小贞瞥了一眼本该流血的左肩,淡然一笑:“我教的两仪明暗印最擅于治疗伤势,我落下时血已止住,些许真劲就逼出去了,我刚刚也用这门绝学为这人疗伤的哦!”
“你还会‘两仪明暗印’?”
谢灵韫动容。
方才小贞与阎无赦交锋时,先后施展了光明五法里面的光明渡世步和大化劫光指,且都是极其精深的修为。
要知道摩尼教众,光明五法能精通一门,就已是一方坛主,即便是历代法王,也大多只精通两到三门。
唯有四大法王之首的清静法王,修炼的本就是五法之首的“智海无碍观”,再受前任教主传功,得了大光明智经的功力,兼修两仪明暗印后,神功大成。
以此等境界,再通晓接下来的三门武学,就非难事了……
“哎呀呀!你发现了啊!”
银铃般的笑声中,谢灵韫虽已心生警觉,却觉神思忽然凝滞。
仿佛万千念头都被冻结在一道永恒的光明之中,若有似无的气劲直直穿透护体真气,精准封住他周身五大要穴。
谢灵韫身躯晃了晃,饶是宗师的修为,也缓缓坐倒在地,脸上露出苦笑:“好一门智海无碍观!怪不得我会忽略这么重要的情况!你是……”
“公子这般说就怪了,人家早就想揭下易容面具,是你阻止的哦!”
“小贞”笑着,伸手往脸上一抹。
那张丑陋面具下的伪装尽数褪去,首先落下的是长发如瀑,发梢微卷,金丝熠熠生辉,宛如鎏金流淌。
然后是一张异域风情的脸庞,眼窝略深,睫毛如羽扇轻垂,眸色透出碧色,清亮如寒潭映月,高鼻如雪峰削立,鼻梁线条流畅而挺拔,衬得整张脸愈发立体。
一颦一笑皆如春风拂过江南岸,又似大漠孤烟下的明珠,清丽绝尘却不失鲜活灵动。
只是这容貌气质,完全不像是十几岁的少女……
谢灵韫瞪大眼睛看着她:“清静法王?”
清静法王笑道:“你不是来阴阳谷见我的么?怎么我露出真容了,反倒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
谢灵韫苦笑:“小生只是没想到,前辈居然会扮成小贞的模样……”
清静法王笑容里多了几分冷意:“襄阳王看小贞的眼神不对,以为能瞒得过我么?他伤势未好之前,不会发难,要动手只会在这最后一次,我就早早和小贞换了身份,看看他们耍什么把戏!”
说到这里,她又娇嗔道:“不要叫我前辈啊,我很老么?”
谢灵韫脸色古怪起来,吞吞吐吐地道:“前辈,其实我是……”
“我知道的,你一自报家门我就清楚,你是谢三哥的义子嘛!”
清静法王笑道:“没关系的,我们波斯不像你们中土这般约束,我们各论各的,你若不愿叫我姐姐,就管我叫姨,我依旧管你叫公子,叫郎君!”
谢灵韫眼睛瞪大,脑子一时间有些懵:“你……你不是四大法王之首么?为何喊我义父三哥?”
“你现在还顾得上这个?”
清静法王失笑:“我为四大法王之首,是因为我自波斯总坛而来,武功本就最强,却非年纪最大,我们四人当年义结金兰时,我排在最末,可是比你义父还要年轻些的!当然啦,比你就要大不少了~”
这何止是不少。
女大三,抱金砖。
现在又是抱什么?
清静法王不管抱什么,显然对于面前这位抱着自己转圈圈的俊俏郎君十分满意,伸出手指,勾了勾他的下巴:“小模样长得真俊!”
谢灵韫:“……”
“你先在这里好好休息休息,顺便照顾这个垂死的前任神捕,如果愿意叫我姐姐了,再来唤我。”
清静法王舔了舔嘴唇:“好好考虑考虑哦!”
话音落下,这位身若流光,渡世无痕,瞬间消失在山洞内,居然也不进一步束缚谢灵韫的手脚,就这般离开了。
谢灵韫先是来到莫残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再把了把脉,发现确实稳定下来,这才放下心。
然后来到一侧,吃力地将古琴横放于膝上,想要抚琴,却发现手指头都使不上力气,只能再度苦笑着摇了摇,目露思索。
他现在只担心一件事。
清静法王不会善罢甘休的,贤弟可不要……
果不其然,短短两刻钟之后,清静法王又闪了进来,左右看看,神情已经不似方才的放荡,流露出一股煞气:“你的那个同伙倒是挺谨慎的,没有来救你么?”
谢灵韫道:“我没有同伙,我也无恶意……”
“闭嘴!”
清静法王直接打断,那双碧色眸子冷冷凝视着谢灵韫,眼底似有幽光流转:“我原以为是‘明子’与你一同来,现在看来不是,若是那些家伙调教出来的废物,早就被我拿了!教外之人?修炼的什么武功?居然连我的智海无碍观都能瞒住,相当有能耐啊!”
谢灵韫垂眸不语,指尖轻轻拨动琴弦,似是无心应对。
清静法王凝视着他,又绽放出笑靥,嫣红的唇勾起一抹摄人心魄的弧度:“年轻一辈确有出众之人,长得也真好,你老老实实待在这里,莫要耍花样,我看在谢三哥的面子上,不会对你如何!”
谢灵韫微微欠身:“多谢前辈。”
“哼!”
清静法王转身,丢下似嗔似怒的话语:“就是不肯叫姐姐么?我真有那么老?”
谢灵韫苦笑着摇摇头,继续波动琴弦。
渐渐的,一道道零散的音节弹奏起来,居然还挺好听,不远处的莫残胸膛起伏得也更加平稳起来。
就在谢灵韫真的老老实实待在原地,没有任何挣扎之际,香风扑面,清静法王第三次出现在他的面前。
“你不是说自己没有同伙么?”
此次那张近在咫尺的异域容颜上,满是震怒,幽兰般的吐息拂过他的面颊,却孕育着杀意。
谢灵韫抬起头,与之对视:“小生确实没有同伙,只有一位贤弟。”
“好一个贤弟!”
清静法王冷嗤一声,蓦然扣住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拽了起来:“你的贤弟劫持了我的妹妹,走!拿你去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