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小宫婢一声不吭,但身体也哆嗦了一下。
“嗯?”
展昭注视着这一幕,方才庞令仪出手,他掩饰了真气的波动,但听到这个称呼后,神情马上一变,传音道:“准备救人!”
“好。”
庞令仪也不劝了,直接道:“等她们回了宫婢所居住的院落,我再动手,废了这个凶奴?”
展昭道:“就在这里,有我在,你尽管出手!”
“那就过来吧!”
庞令仪二话不说,双手一探。
万物御这次御的不是别的,恰恰是这两个宫婢。
窍穴神异“截锋”发力,两股细微的天地自然之力被巧妙地借势,如同擒龙控鹤,直接将两人遥遥吸了过来。
粗壮胖大的宫婢手舞足蹈之际,却连声惊呼都来不及发出,被狠狠掼在地上,当即就晕死了过去。
瘦小宫婢身体本就极轻,又被庞令仪使了个巧劲,轻轻放下,也不惊叫,只是愣愣地看着两人。
展昭开口:“你叫秀珠?”
瘦小宫婢没什么反应,头甚至往下垂,开始盯向地面。
展昭的声音里带着抚慰:“你不必担心,实话告诉我,你在两年前入王府时就叫秀珠了么?”
瘦小宫婢静立半晌,表情稍稍有了些松动,但还是没有回应。
展昭又问:“你入王府之前,原来的家,是不是在城东的三槐巷?”
瘦小宫婢浑身一颤,终于猛地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他。
展昭轻声道:“你不在李氏身边,怎么会进了襄阳王府?”
瘦小宫婢张开嘴巴,发出了呜咽,片刻后沙哑难听的声音,才从那满是干裂的嘴唇里面传出:“你……是蓝……蓝总管……派来的人?”
能说出蓝总管三个字,对方的身份确定无疑了,正是李妃身边照顾的义女。
而对方的状态显然极差,展昭也不会解释蓝继宗如今早已扬了,立刻点头:“不错!我们是来救你和李妃娘娘的!”
“娘娘……干娘……娘娘……干娘……”
瘦小宫婢的喉咙里挤出支离破碎的呼唤,面皮剧烈抽搐着,久违的情绪如同利刃,生生剖开她凝固许久的麻木:“快!快去救……干娘!她被……襄阳……王府的人抓走了!”
她探手抓住展昭袖角,枯瘦指节暴起青筋,嗓音嘶哑得像是被血水浸透过:“那一晚……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死人!”
展昭面容肃然。
之前还是动机的推测,且由于物证全部被冲刷干净,堪称死无对证。
所幸如今这个人证的描述,终于揭开了三槐巷血案的真相。
醉仙酒铺的掌柜描述是,“那晚惨叫声传得老远,可愣是没人敢管,等第二天官差去了,尸首都凉透了,血从门缝里渗出来,把青石板路都染红了,冲了好久才冲淡……”
此人甚至是襄阳王府安排的探子,守株待兔等在现场边上,就等皇宫的人前来调查,不知不觉地暴露身份。
就连探子都这样描述,三槐巷那一晚的真实景象,恐怕会比这个惨烈十倍百倍!
“可恶!!”
庞令仪听得银牙猛咬。
这就是贤王的真实面目!
对治下百姓举起屠刀的真面目!
“襄阳王手中沾了太多百姓的血,血蛟帮的债,三槐巷的债,要向他统统讨清楚!”
展昭沉声道:“秀珠,我们会救出李妃娘娘,你现在回忆一下,李妃娘娘是否提到过一件信物,能够证明她的身份?”
瘦小宫婢喃喃低语:“信物……信物……”
展昭道:“李妃娘娘所居住的房屋,十分简陋,堪称家徒四壁,她身边之物必然不多,你仔细回忆一下,信物是什么?”
瘦小宫婢低声道:“是有此物……可是……可是……”
庞令仪急了:“可是什么?你说啊!”
瘦小宫婢缓缓地道:“可是你们应该知道……蓝总管会告诉你们的……你们不该来问我……”
她单薄的身子瑟缩成一团,神情又恢复成最初的麻木,更多了一层深深的绝望:“你们不是来救干娘的……你们也是坏人……也是坏人……”
庞令仪无语。
没想到这个小丫头被折磨得如此凄惨,居然头脑还保持着清醒。
她和师哥确实不是蓝继宗派来的,所以需要询问对方,李妃的信物到底是什么,长什么模样,才好寻找。
可这样一解释,对方更不会相信了。
不过她的反应也极快,没有陷入被动的解释中,立刻问道:“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瘦小宫婢木然,眼神却重新望了过来。
庞令仪的声音变冷:“你可是三槐巷血案的亲历者,襄阳王府中人为何会大发慈悲,留你一条性命?是不是你出卖的李妃,使得她身份暴露,才被襄阳王拿了?”
瘦小宫婢脸上还僵着死气,却扯出一个惨然的苦笑:“我出卖干娘,就为了过这种生不如死的日子么?”
展昭和庞令仪交换了一个眼神,亲眼看到对方这个模样,他们心底也不认为李妃的暴露,会是身边的义女所为。
道理很简单,如果是此人出卖,要么与襄阳王同流合污,依旧在李妃身边监视,要么直接被襄阳王灭口了。
而现在这副模样,再结合刚刚粗壮宫婢的话语,倒像是知情者在折磨她,要让她低头。
展昭柔声发问,六心澄照诀与心剑神诀同时催动:“那到底是怎么了?你能告诉我们么?”
瘦小宫婢静立片刻,哀声描述起来:“干娘糊涂了,嘴里念念叨叨,老是说着当年宫中的事情,更把我当作秀珠。”
“我无奈之下,只有自称秀珠稳住她,可她后来,又开始囔囔自己的儿子是当今天子,自己是国母!”
“我起初尽力遮掩,左邻右舍自然不信,可她说得多了,又有些不为人知的宫廷细节,听的人就半信半疑起来!”
“尤其是那支监视我们的皇城司,他们开始逐渐试探,我见势不妙,让大内密探通报蓝总管,蓝总管却怎么也不现身……”
展昭清楚。
蓝继宗不现身,是因为那个时候他变成了周雄,周雄是不知另外两个人格情况的,而莲心一力压制蓝继宗,无暇顾及外事,便耽搁了下来。
所以问题其实出在多个方面。
李妃常年思念儿子成疾,漏出线索,皇城司监视人员怀了二心,大内密探的主管蓝继宗又始终联系不上,最后彻底坏了事。
展昭轻叹一声,开口道:“蓝继宗不是不顾你们,是他自己也出了事……”
他这回不再隐瞒,将莲心的情况大致讲述了一遍。
瘦小宫婢听得彻底愣住,许久后才涩声道:“竟是如此……竟是如此……莫非是天意……是天意……”
庞令仪的声音同样变得温和:“苦了你了,后来李妃暴露后,襄阳王血洗了三槐巷,你又是怎么被囚禁于王府的?”
瘦小宫婢道:“襄阳王拿了干娘后,发现她难以沟通,便许诺我荣华富贵,让我蒙骗干娘,说是先帝将她交托到襄阳王手里,要揭露当今太后、八王爷与朝中文武的阴谋,要拨乱反正……”
襄阳王的目的,是握住李妃这张牌,让她证明当今太后是靠着狸猫换太子的勾当上位的,根本不配为执政太后,而先帝发现此人图谋不轨,临终前将李妃偷偷送至襄阳,交托到襄阳王的手中。
至于当今天子,则是被太后与八贤王勾结,蒙在鼓里,朝堂群臣多为他们的党羽,一同欺上瞒下,把持朝纲。
由此襄阳王赵爵才能举起旗帜,起兵造反,杀入京师。
这就是大义名分。
自古以来都是如此,不能直接说推翻皇帝,而是要清君侧,除掉天子身边的奸佞。
至于真的将“奸佞”统统除去,控制京师,各方臣服后,要做什么,自不必说。
作为太宗之子,真宗之弟,本朝又有兄终弟及的先例,襄阳王想要继皇帝位,那还不好操作么?
不过这一切要基于一个现实,李妃不是个疯婆子,至少要有正常的沟通能力。
所以这个义女秀珠就变得重要起来,襄阳王想要让她作为沟通的媒介,蛊惑李妃坚信襄阳王是先帝的托孤重臣,接下来的一切才能顺理成章。
但秀珠没有屈服。
甚至她想要做一件事。
“蓝总管交代了,如果事情有差,就让我……让我……把干娘给……”
瘦小宫婢喉头滚动,仿佛那未尽的言语是块烧红的炭,默默垂下泪来:“可我没忍心,下手慢了一步,被襄阳王的人当场拿住……”
“襄阳王勃然大怒,先要处死我,后来又要让我生不如死,便将我丢入王府,做最低等的奴婢……”
“我知道,他们不敢让我待在干娘身边,却还是想逼迫我乖乖听话,我本想一死了之,但想着只有活下来,活下来才能再见到干娘……”
她瘦得脱形的身子微微发抖,粗布袖子滑落,手臂上纵横交错的疤痕令人触目惊心。
庞令仪心头一颤,露出钦佩:“苦了你了!你小小年纪,就能这般忠义,实在难得,蓝继宗没有托付错人!”
她整个人瘦瘦小小,跟十三四岁似的,但实际的年龄应该更大一些。
只是这两年的折磨才让她变成这副模样,而王府又蓄意不让她死,以致于之前那个侧妃武氏身边的姑姑,听到总管的名字也立刻放手。
这样的折磨别说对于一位十几岁的少女,即便是铁打的汉子也支持不住,她却能撑到今日,确实令人敬佩。
展昭则弯下腰,视线与之齐平:“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
瘦小宫婢先是透出茫然,旋即又低下头去:“你们就叫我秀珠吧……我已经习惯这般称呼了……”
“好!秀珠!”
展昭恳切地道:“我知道你还不能完全相信我们,但你应该清楚,李妃娘娘的信物落在襄阳王手里是最危险的,他一旦起兵造反,势必生灵涂炭,多少百姓会变得和三槐巷一样,惨死于他的野心之下?”
“唔!”
秀珠身体颤了颤,再度浮现出恐惧的情绪。
展昭轻声道:“所以我们即便别有目的,从襄阳王手里夺走信物,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你明白么?”
“我……我明白……”
秀珠缓缓点头,沙哑的声音微微上扬:“先皇御赐了干娘一枚金丸,据干娘说,当年她和刘妃各有一枚,是先帝承诺封后时赐下,后来虽然被打入冷宫,却也没有被收回,一路带到民间!”
展昭问道:“以郭槐的谨慎,连冷宫里的李妃娘娘都容不下,要将之放火烧死,为何还留着如此醒目之物?”
秀珠道:“金丸有真假,当年蓝总管打造了一个假的金丸,被刘太后的人搜走,干娘留下了真的……”
展昭微微点头,又问道:“金丸是何式样?”
秀珠描述:“鸽卵大小,镂空雕花,分内外两层!”
“干娘将其贴身携带,从不离身,甚至夜间常常含于口中,说是口含天宪……”
“只是这金丸不可久含,三日之内可以提振精神,一旦超过三日,反倒会咳嗽不止,每次都是我将金丸从她嘴里取出来,才保平安……”
听到这里,展昭和庞令仪对视,异口同声:“是王妃韦氏!”
“原来李妃的信物,藏在她的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