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槐巷。
展昭肩膀上蹲着玉猫,再度走过这条死寂的小巷。
初抵襄阳那日,他与连彩云马不停蹄直奔此处,寻找李妃的下落。
映入眼帘的却是满目疮痍,一片破败景象。
整条巷子都被杀光,两年过去,依旧是鬼巷。
这样的血案,虽不及钟馗图震动江湖,也不似二十年前武林人士接连失踪那般波及广泛,但论及屠戮之狠,手段之毒,当属首屈一指。
展昭怀疑襄阳王。
原因很简单,能在襄阳城内,把事情做得这么狠绝,这么干净,最后把罪名全部栽赃到程墨寒身上的,最有能力办到的就是那位藩王。
但经过这几日的了解,他又发现,襄阳王或许有能力,但似乎并没有动机。
因为襄阳王营造出的人设,是爱民如子的贤王。
他哪怕被蓝继宗打了一招,为了维持自身的威望,每年的重大节日,也要强撑着出来与民同乐。
同时襄阳王府历任的知府,荆襄各地的官员,也要邀请来王府作客,增进感情。
这么一个野心勃勃的藩王,屠戮自己治下的一巷百姓,有什么好处?
只为了把程墨寒污蔑成魔头?
那灭隆中剑庐足矣。
隆中剑庐是江湖门派,又在城外二十里的山中,即便被灭,影响也远远不及城内血案。
而襄阳王如果是幕后主使,一旦被发现,营造二十多年的人设就崩塌了,朝廷更能名正言顺地前来撤藩。
襄阳王显然一直在避免这些事情,以致于炼制血蛟丹时,都要远离荆襄,去江南扶持一个门派。
所以正常情况下,别说襄阳王府本身,听命于王府的潇湘阁和三帮两派,也万万不敢在城内做这种令人发指的恶行。
‘除非……’
‘相比起人设崩塌的风险,做这件事的收益更大!’
‘李妃?’
‘襄阳王发现了李妃的真身,如获至宝,但又担心这个瞎眼老妇在平日里的生活中,跟左邻右舍提及过自己的身份。’
‘或许平日里,三槐巷的百姓根本不相信李妃会是先帝的宠妃,只当是个疯婆子的絮絮叨叨。’
‘但如果有朝一日,这个疯婆子突然不见了,会不会反而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其实也不至于。’
‘可做贼心虚,襄阳王担心只带走李妃一人,会泄露消息,再加上皇城司和大内密探的人手,也布置于巷子中。’
‘襄阳王本就容不得这两伙人,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整条巷子屠戮殆尽,那李妃的失踪就再也没有人关注了,知情者也以为是倒霉,被大恶人程墨寒所害!’
展昭代入襄阳王的角度,将动机梳理了一遍。
如此看来,李妃不是被卷入了三槐巷血案,她就是三槐巷血案的核心。
只是当初任谁也想不到,让程墨寒背上“血手人屠”恶名,最终成为恶人谷第七大恶人的血案,动机会牵扯到皇宫旧事。
可如果真是如此,那又衍生出了两个问题——
第一,李妃是怎么暴露的?
蓝继宗敢将李妃安排在这里,就应该有把握李妃的身份不会泄露。
李妃不是一个人生活,身边还有一个义女,照顾起居,这个义女显然是蓝继宗安排的。
此人倒戈了,以致于秘密外泄?可出卖李妃,对这个义女完全没有好处啊……
第二,自己暴露了么?
展昭侧头,看向三槐巷对面。
那里有一家醉仙酒铺。
当时在发现李妃失踪后,他和连彩云到了这家铺子里面,打听了一下两年前的消息,还买了两坛襄阳土酿汉水春。
按照正常流程,这没有问题,要查桩旧案,先问一问左邻右舍,收集基本的线索。
可如果襄阳王灭三槐巷,真的是为了李妃,且准备将其当做大义名分,打朝廷一个措手不及的话……
展昭足尖轻点石板,身形瞬间飘至巷口。
五更梆子刚敲过,东方既白未白,襄阳城的烟火气悄然苏醒。
挑担的货郎哼着俚曲,蒸笼揭起的水雾裹着糯米香,铁匠铺的风箱声与茶博士泼渣的声响,开始交织成市井晨曲。
展昭立于屋檐下,整个人仿佛与周围景致融为一体,目光静静地注视着对面的街景。
被血案连累,三槐巷成为了普通人避之不及的地方,哪怕是对街都受影响,原来的铺子已经关了大半,剩下的也半死不活。
可就在默默等待中,一家酒铺却吱呀一声,推开门板。
那个独自一人看着酒铺的掌柜,弯着腰走了出来,将褪了色的旗幡高高竖起,檐下悬着的茱萸和艾草拨弄了一下,目光警觉地扫了扫,转身回屋。
五更天刚过。
酒铺开门了。
‘没错了。’
展昭心头有了数。
生意这么差的酒铺,完全没必要如此早地开门张罗。
这掌柜方才眼神里流露出的锐利,也非寻常人可比。
他之前被瞒了过去,是因为对方没什么武功。
可恰恰是没什么武功,才是最佳的掩饰。
这家醒目的酒铺开在对面的街巷,但凡是为了李妃而来,发现三槐巷都空了的人,在周遭打探消息,极有可能步入其中。
掌柜就可以默默记录,掌控行踪。
很高明的守株待兔。
‘我一路上没有掩饰行踪,关注过三槐巷血案的情况后,居住在城内最大的客栈金鳞阁,肯定是瞒不住的。’
‘此人汇报上去后,襄阳王会认为我隶属于哪一方呢?皇城司?还是大内密探?’
‘那为什么还没人来找麻烦?周围也没有发现监视的痕迹?’
‘是了!襄阳王伤势复发,去清静法王那里疗伤了!’
‘事关李妃,肯定是最高机密,这个探子把消息禀告上去,但襄阳王人不在城中,这一来一回难以及时反应,所以对方才没有进一步的行动。’
展昭有些庆幸。
这真是运气。
他倒不是担心对方先下手为强,哪怕这里是襄阳城,以六爻无形剑气对周遭的掌控,也不可能毫无所觉地被襄阳府的高手围攻。
但交锋上他固然不虚,可一旦在查案的过程中爆发冲突,且不说三槐巷血案难以真相大白,李妃这条线就可能断掉了。
所以襄阳王伤重得好啊!
他固然不认可真宗的处事,觉得对方应该用更光明正大的方式对待藩王问题。
但怎么说呢,退而求其次,至少出手了,总比完全放任自如要好些。
不然的话,以这个世界的襄阳王调性,恐怕已经造反了。
“现在也快了,连李妃都落入此人手中,现在最大制约的就是身体,只待伤势痊愈,襄阳王肯定要举起反旗!”
“咦?”
展昭没有多加停留,一路朝着城中走去,却突然发现不远处一辆马车经过,里面有一道极其熟悉的气息。
庞令仪端坐车厢,如墨青丝不再以玉簪高绾,仅用一支素木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颈边,愈发衬得肌肤莹澈胜雪。
她脊梁挺若青竹,纤颈微扬似鹤,举手投足间的风华尽显优雅,斜照入窗的晨光抚过侧脸,将简朴衣料映出流霞般的华彩,仿佛陋室生明珠,蓬荜现辉光。
这般天成的贵气本该恣意绽放,可近来总有些心绪不宁,脑海中浮现出连彩云那张看起来老老实实,毫无心机的笑靥,不知怎的,就愈发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