筛选出合适杀生戒的使用者。
只是就连他自己都没想到,最后挑选出来的,会是“花间僧”戒殊。
实际上,展昭之前就觉得,戒殊身上有两个疑点——
第一,以戒殊那种自闭害羞,动不动抽过去的性格,真的能担当独行一路的负业僧么?
要知道滇南一路还不比其他五路,那是在大宋境外,要与大理国和五仙教打交道,肩负的任务更重大。
展昭不知道别人怎么看,但总觉得至少从他和戒殊的接触,实在挺悬的。
不过奇怪的是,大相国寺似乎没人担心过这一点。
这其实就说明,戒殊之前完成的一直不错。
所以旁人不会无谓的担心,展昭作为入寺未久的师弟,当然也不会贸然质疑。
第二,昔颜花一案中,定尘之死的疑点。
戒殊身边的云板僧定尘,身中“定心引”,这个方子半药半毒,平日里可强健心脉,助长功力,更能御毒,正适合出入戒殊的花圃,抵抗那些毒花毒草散出的毒性。
只是这定心引药性炙烈,需得十日一解,每次都需重新调配,若误了时辰,必当心脉爆裂而亡。
而定尘贪心作祟,只想着偷了夕颜花去京师售卖给贵女,赚取暴利,最终错过了服用解药的时机,死在了庞府。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戒殊真的担心定尘身死,应该让白晓风先以救人为主,取花为次,但结果并非如此。
不过当时展昭只是认为,白晓风不愿意救定尘这个恶人,坐视其自食恶果。
现在看来,这两个疑点都有了解释——
戒殊和莲心一样,都有精神分裂的症状。
但并不是每个分裂人格都似“蓝继宗”这般穷凶极恶,戒殊的另一个人格不仅能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完美地完成负业僧的任务,还断然除去定尘这枚定时炸弹。
或许也是因为两人的途径大不一样。
莲心是因丧神诀这门武学。
戒殊则是受杀生戒的拷问。
他的主人格性情实在懦弱,分出来的副人格反倒能承担大事,甚至能让持湛方丈放心将杀生戒交托。
而此时,杀生戒出场一刀,改变了战局。
“你们!你们!!啊——!”
蓝继宗料到了白晓风会作为对方的杀手锏,却实在没料到还有这一柄佛兵。
伴随着凄厉的嘶吼声,整个面孔陡然扭曲。
他的左半边脸青筋暴起,眼瞳血红如恶鬼:“你们……你们……休想!”
右半边脸却浮现出诡异的慈悲相,嗓音陡然变得沙哑苍劲,语调则变得庄严:“多谢诸位……”
这是莲心人格的苏醒。
紧接着,他的背部再度弯曲佝偻,瘸腿的症状逐渐浮现,又有一道衰老而低沉的声音响起:“别让他出来!别让他继续害人了!”
这是周雄人格的苏醒。
眨眼间,蓝继宗脸上的肌肉就开始诡异地蠕动着,原本占据主导的扭曲笑容突然被挤到一侧,莲心与周雄的面容持续浮现。
三张面孔在他脸上不断交替,进行着对身体的争夺。
“机会!”
不用展昭示意,六位宗师一拥而上,强绝攻势再度朝着蓝继宗身上招呼过去。
“就凭你们?给我死!!”
蓝继宗的声调陡然变大,瞬间压下莲心与周雄的声调,双眸骤然化作漆黑漩涡,再轰然炸开——
“殛!”
刹那间,周遭天地仿佛被无形之手生生掐灭。
六位宗师同时陷入绝对的黑暗——
眼不能视,晴空烈日如被浓墨吞没;
耳不能闻,风声剑气尽数消弭;
鼻息断绝,铁剑门横尸遍地的血腥味湮灭无踪;
舌根僵死,竟尝到腐土般的苦涩;
肌肤麻木,再感受不到微风与疼痛。
五感尽丧!
但这只是开始。
恰恰是五感的瞬间丧失,让他们愈发强烈地感受到,一股难以名状的撕扯力从神魂深处爆发。
五感倏然回归。
但一切都变了。
释永胜的金钟罩无声龟裂,唯我真意首度变得空空茫茫,梵音金钟无声崩裂,佛光如脆弱的琉璃片片剥落,最骇然的是低头时,发现自己结的根本不是佛印,而是某种血肉模糊的魔道印法,丹田里的佛光好似变成粘稠血海。
燕藏锋的七绝剑意忽然扭曲,玄铁剑熔化成赤红铁水,顺着指缝滴落,千锤百炼的剑招正从记忆中飞速流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破碎的残片在颅内轰鸣,他忽然分不清手中握着的究竟是剑,还是自己正在融化的臂骨。
玄阴子的人元大丹正在溃脓,原本圆润如珠的丹田气海此刻布满龟裂纹路,武道德经同样扭曲错乱,熟悉的法门变成了一串串毫无意义的怪异音节,只能眼睁睁看着道袍下的皮肤大片剥落,露出内里蠕动的黑色虫群,犹如最可怕的丹毒反噬。
楚辞袖的潇湘烟雨凝成毒露,玉箫吹奏的明明是清心之咒,传到耳中却成了索命魔音,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雾气剑意里,满是儿时那道一去不回的宽阔背影,渐行渐远,再也追不回来。
云无涯的六十四卦象轰然炸碎,六爻方位每息都在颠倒,大衍天命气海的卜算之力瞬间失效,当他试图重布六爻气机时,那些演练过千万次的手诀全部出错,乾卦变成腐尸,坤卦化作血池,一切全部错乱。
卫柔霞的九霄剑意豁然散去,她引以为傲的霞光与雷霆在掌心溃散成灰,往日熟悉的剑谱字句在眼前扭曲成陌生符文,而镜花水月的倒影里,昔日在山谷里被破功的一幕幕再度浮现,那弥天极地的手掌充斥的全部视野,怎么也抹除不掉。
六人脚下的影子都在扭曲拉长,仿佛交织成蓝继宗那张扭曲疯癫的面孔。
丧神四劫!
殛神劫!
“这门武功……”
显然同时针对六位宗师已然是蓝继宗的极限,此时已然顾不上展昭,倒是让展昭一窥这门魔功的可怕。
他知道白晓风为什么会惨败了。
事实上,早在与幽判老人交手时,展昭就发现了丧神诀对敌的思路与七伤拳颇为类似,都是未伤敌先伤己。
比如丧神四劫的第一劫,就是平日里先折磨自己的肉身,逐渐放大痛苦,等到对敌时让敌人也感受到类似的痛苦。
修炼丧神诀的武者早已习惯这种刺激程度,对手却不同,一旦中招,无疑会痛不欲生,再坚韧的意志都可能崩溃。
此时同理。
丧神第四劫之殛神劫,直接让敌人体会到蓝继宗的丧神分裂,扭曲意志。
想要让敌人直接精神分裂办不到,却能扭曲对方的记忆,甚至连自身的武功都短暂遗忘。
当然以宗师的意志力,肯定是能够从中走出来的。
但高手交锋,毫厘之差就是生死之别。
只要硬控对手哪怕一瞬间,让对方陷入到不能动弹的境地,也足以决定胜负了。
当年的那个晚上,蓝继宗就是在施展殛神劫后,趁着白晓风呆滞的时刻,好整以暇地转到了白晓风的身后,拧断了他的脊骨,废了这个老君观的绝世天骄。
不过殛神劫这一招,应该未得完美,施展后恐怕也要加深蓝继宗自己的分裂状态。
蓝继宗心知肚明,所以他之前一直压制,没有使用。
直到杀生戒出,他人格再度分裂,难以控制,面临生死关头了,才被逼出来这最后的底牌。
可反观己方,白晓风还未赶到。
还有什么破解的办法?
而此时硬控全场,蓝继宗的目标则不是本就比他弱上许多的六大宗师,那双邪恶的眼睛死死落在杀生戒上面。
“那个和尚的刀法,是来源于这柄刀啊!”
“莲心,你真是处心积虑,想用这把刀来彻底除掉我?”
“可惜啊可惜!”
说着蓝继宗这才看向“戒殊”,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你若是个宗师,哪怕只是初入一境,手持这柄刀,说不定还真能给我制造些麻烦。”
他故意将麻烦二字拖得极长:“当然,也只是麻烦而已!”
话音未落,戒殊只觉得一股恐怖的劲风扑面而来。
铛!
色空剑电射星驰,瞬息出现,堪堪架住蓝继宗那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杀机的一指。
“拼了性命!也绝不能让你夺走杀生戒!”
剑身剧烈震颤的同时,“戒殊”目露决意,咬牙低喝,周身突然蒸腾起一股淡黄色烟雾。
‘嗯?’
恰恰就在这时,展昭与蓝继宗脸上的某个位置对视一眼。
那是莲心的人格面孔。
面对蓝继宗强势夺取唯一能克制的佛兵杀生戒,他的神情里没有半分绝望,有的只是一股最后的平静。
‘难道说?’
展昭迅速反应过来。
在莲心的布置里面,是不会有自己这群人存在的。
那么他就算通过大内密探获得了杀生戒,要如何直接用杀生戒,除去蓝继宗这个凶威滔天的第二人格呢?
关键是杀生戒要落在谁的手中,才能达成莲心的目的?
‘这是最后的决断!’
电光石火之际,六爻剑气突然出现一丝缝隙。
“戒殊”的黄泉渡还来不及完全展开,蓝继宗已然探手,间不容发地抢过了杀生戒。
这柄杀生护生,诛邪荡魔的佛兵,落在了这个盖世魔头手里。
“哈哈哈哈哈!”
“好神兵!好神兵!”
“正适合我!我无敌了!我无敌了啊!”
握住刀柄的一刹那,蓝继宗就明白了这柄佛兵的特殊性,爱不释手地摩挲着刀身,眼中闪烁着癫狂的光芒。
那股扭曲的笑容,充斥着大半个面孔,将莲心和周雄直接挤到了两侧的角落里。
然后他对着自己徐徐一斩。
“去死吧!莲心!!周雄!!”
“唔——”
说来话长,殛神劫的效果终于散去,六大宗师清醒过来,然后就发现最能克制这魔头的杀生戒,竟落了魔头手中。
而且对方当机立断,自斩一刀。
这一刀落下。
蓝继宗的眉宇间陡然浮现出解脱与明悟: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蓝继宗是莲心的恶念所化!”
“那莲心呢?”
“莲心是太监,太监是为了呼应天子的恶念所诞生的啊!”
“先帝忌惮于妙元真人的威望,于是有了老君观的衰败!”
“先帝不喜真玄子的重瞳,于是有了玄阴子的道号!”
“先帝看上了卫柔霞的美貌,于是有了山谷的破功!”
“先帝所欲的种种,是老奴为他办到的……”
“老奴正是呼应先帝的所念罢了!”
“你们还敢阻我?”
“还不速速退散!!”
说着说着,蓝继宗的扭曲面容逐渐统一。
莲心和周雄居然徐徐消散。
三种性格不同的声音,开始完全合一。
人格分裂的症状弥合,而杀人的理由也再度改变:
“在下‘蓝继宗’!”
“诸位刚刚听到了太多不该听到的事情!”
“为了先帝的名声,请诸位在此结束生命吧!”
“哈哈哈哈!”
山风呜咽,如泣如诉。
巍峨的泰山仿佛也在这盖世魔威之下低垂了头颅。
蓝继宗的笑声在山壁间来回激荡,震得碎石簌簌滚落。
他不再悬空高浮,这回双足仅仅离地三寸,但那周身的净世罡气如狂涛怒涌,竟在丈许方圆内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气旋。
四周草木无风自动,砂石悬浮而起,天地自然之力疯狂拥至,又如百川归海般被他强行截留,在这气旋中不断压缩凝练。
玄阴子面露骇然:“这个魔头……要晋升四境了!”
所有人都露出惨然之色。
方才第三境时,此人已近乎不可制,一旦成为四境大宗师,恐怕当真是一场中原武林的浩劫!
“不!”
“这才是他露出真正致命破绽的时候!”
展昭的神情沉着下来。
脑海中迅速浮现出周雄见到赵祯的称呼。
“老奴拜见陛下!”“能得见陛下天颜,老奴荣幸之至,死而无憾!”“老奴万死不敢!万死不敢!”
当时这个称呼其实就有些奇怪,周雄是大内禁军,并不是内侍宫婢那样的奴婢,毋须这样的称呼。
待得人格分裂的真相揭晓后,似乎这就是因为周雄真实的身份是大内宦官,所以沿用了昔日的称呼。
然而并非如此。
周雄并不清楚莲心与蓝继宗的所作所为,他是真的认为,莲心是自己的师父,传授自己诸多不含攻击性的杂学,蓝继宗则是神秘的师兄,整日忙忙碌碌,但也对先帝对师父极为忠诚
其余事情上全都是单独的个体,唯独在面对先帝与当今天子时,周雄为什么暴露出了异常?
再结合刚刚与莲心面容的对视,展昭彻底确定。
这个第三人格的称呼,不单单是异常,更是一种布置。
‘莲心等的就是这个时候,不过他的计划不够完整,我来替他补全!’
展昭手指一点,沉声道:“蓝继宗!你看看她是谁?”
蓝继宗望了过去,陡然滞住。
众人下意识望去,也不禁愣了愣。
被展昭所指的卫柔霞都怔了怔。
她是谁?
她是要蓝继宗命的人!
就算同归于尽,今日也绝不退半步。
然而展昭接下来一句话,令在场所有人都始料未及,更令蓝继宗彻底变色:“她才是当今天子的生母,真正的太后,这点你最清楚不过!”
“你这蒙蔽先帝,欺瞒天子的老奴!”
“还不来拜见当朝太后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