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天钟鸣化作实质音浪,金色波纹在钟壁疯狂荡漾。
那群罗汉堂的僧人见到蓝继宗追了上来,已然摆出罗汉大阵,但人人眉宇间都流露出绝望,显然不认为以他们的武功能够抵挡这盖世魔头片刻。
“首座威武!”
待得金钟罩从天而降,他们才如蒙大赦,有的年轻僧人甚至发出了欢呼。
可此时此刻,这些原本喜极而泣的罗汉堂弟子,突然齐齐捂住双耳。
“啊啊啊啊啊——”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释永胜居然自己控制不了自己的金钟罩真气,一道道凝如实质的金色波纹在钟壁疯狂荡漾。
被金钟罩保护在里面的罗汉堂弟子,一个个东倒西歪,痛苦得抱住头,发出凄厉的惨叫。
这就是第三境合势之威。
合的不仅是天地大势,自然之威,也能合敌对的武者之势。
此时此刻,蓝继宗轻描淡写间,就将佛门护身绝学,转化为索命魔音!
释永胜的脸色瞬变。
以少林寺的底蕴,当然知道宗师四境的具体划分。
可知道归知道,少林寺当今的最强者也不过是二境巅峰,他确实缺乏与三境交手的经验,结果自己破境出招,反被蓝继宗所趁。
关键是现在落入了两难的境地。
如果自己撤去金钟罩,那以蓝继宗的手段,眨眼间就能将罗汉堂杀得精光。
可如果自己不撤去金钟罩,蓝继宗合势借力,一招之差,竟然要借助自己的手,亲自杀死罗汉堂的弟子们。
恰恰就在这绝对两难的境地中时,展昭沉声道:“撤!”
释永胜毫不迟疑,散去金钟罩。
蓝继宗如白影掠空,刹那间欺近僧人,指尖再点。
“铛——!”
一声震耳钟鸣响彻山巅。
释永胜出掌硬撼莲心一指,掌指相撞,真气激荡,震得四下山石迸溅。
继出招连连落空之后,释永胜终于第一次硬桥硬马,与对方拼了一招。
蓝继宗则撤去莲香指法,周身再度释放出那股护身罡气,毫无压力地抵挡下了大摔碑手,但双方确实正面交锋了。
“怎的?”
蓝继宗眉头微挑,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释永胜亦心神剧震。
因为一股莫名的气息连接过来,此刻的蓝继宗,周身竟隐隐浮现出一缕缕扭曲的“势”!
不是错觉!
那层护身罡气依旧无懈可击,可对方的借势轨迹却开始显化。
就像一幅无形的山水画卷,蓝继宗每一次对天地自然之力的运用流向,都在周遭勾勒出淡淡的痕迹。
虽仍模糊,却已能被捕捉!
不止是释永胜。
卫柔霞、燕藏锋、云无涯、玄阴子、楚辞袖五人同时心有所感。
灵台仿佛被清泉涤过,眼前骤然清晰,好似连接上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感应,蓝继宗周身的天地借势也同时出现在视野里。
依旧模糊,但结合自身的宗师修为,和方才已是判若两人。
“诸位!”
“随我上!”
展昭的声音响彻四方。
他的思路十分正确,爻变气机没有被对方即刻破解,也为其提供了准确的预判方向,开始徐徐展现出这位合势境大高手所借势的细节。
但看到没用。
他跟不上。
简单的说,就是眼界高远,但修为不足。
这一点,从之前和卫柔霞交战时,其实就体现了出来。
当时展昭同样预判出卫柔霞的种种招数,却难以化解,唯有被动迎敌,等到爻光反击被防住,基本上就失去了取胜的希望,这就是修为差距较大导致的。
至于后续的心剑神诀,属于特攻。
如今他和蓝继宗的差距更大,心剑神诀又难以见效,同样是只能发现而无力应变。
但刚刚蓝继宗的话提醒了他。
如果六爻无形剑气,真的是一门剑阵,那能否将预判的效果共享给其他人呢?
这本就不是一个人的战斗。
他和蓝继宗的差距或许巨大,但其余六位都是宗师。
宗师哪怕分为四境,但终究是一个大境界里面的。
于是乎。
展昭加以尝试。
共享六爻视野。
居然真的成功了。
恰恰身边六人,一人一个气机分享,合力诛魔。
“哇!”
此时此刻,玄阴子、楚辞袖与卫柔霞,突然明白展昭跟他们交锋时是怎样的感受,怪不得自己那时打得束手束脚,原来是如此美妙的料敌先机。
“这!这!!”
云无涯是最为震撼的。
这真的很像是六爻无形剑气啊!
但为什么可以这样用?
“嗯?”
燕藏锋也眨了眨眼睛,这似乎真的是……
“果然是剑阵!”
“但你没全学……”
“不,是你还没学完?”
蓝继宗的武学见识何等之高,马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竟破天荒地生出悔意。
如果刚刚不是自己提醒,对方应该想不到这样的运用。
但谁能想到临阵点破的武学关隘,不仅没有困扰住对方的思绪,还令其瞬间展开了新的剑阵?
而此时此刻,当展昭坐镇中央,六大宗师再合力围攻上来,战局顿时发生了翻天覆地般的变化。
说是宗师之上随我迎战。
就是宗师之上随我迎战。
六爻无形剑阵出!
蓝继宗面色数变,掉头就走。
目标依旧是少林僧众。
眼见着首座阻挡住魔头的攻势,罗汉堂僧众也重振旗鼓,摆开罗汉大阵,同时朝着外面撤去。
于是乎,一道瑟瑟发抖的身影暴露出来。
前大内护卫统领,力主前来抓捕蓝继宗的裴寂尘。
此时的蓝继宗就展开净世罡气,硬抗身后攻势,闲庭信步地走了过去。
“不!不!!”
眼见那盖世魔头步步接近,裴寂尘五官扭曲起来,凄厉地道:“蓝都知,是我!是我啊!”
“对哦,我们还是认得的,久违了啊,裴统领!”
蓝继宗啧啧称奇:“我本以为你也能跻身宗师之列的,怎的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裴寂尘哪里还有别的话,只是不住颤抖:“饶命……饶命……我没有罪……”
“你若是没有罪,那天底下没人有罪了!”
蓝继宗失笑,但眼神旋即阴冷下去,首次流露出清晰的杀意:“你是该死的!你自己清楚为什么!对你,我多用一分力!”
说罢翻掌如云,五指似钩,对着裴寂尘天灵盖轰然拍落。
裴寂尘膝弯刚欲发力。
“咔!”
胫骨先折三分。
再想拧腰侧身。
“嚓!”
腰椎已塌半截。
最后抬眼时,那只白玉般的手掌已印在额前。
“砰!”
不是头骨碎裂声。
是整个人如泥偶般坍落的闷响。
待山风拂过。
地上只余一团模糊血肉,依稀可辨半张仍带着惊骇的面皮。
“唔——!”
蓝继宗发出舒爽的叹息声,哪怕他不再躲避,开始以净世罡气硬接众人的轰击,但气息不降反升。
众人都看出来了。
展昭先前所言半点不错。
蓝继宗的状态很不对劲。
他无法肆无忌惮的杀人。
每杀一人,又都在找借口。
血雨十三卫是私造甲胄,谋反大罪。
谢无忌与张寒松是得叶逢春余荫,享受了罪人的恩赐,所以该死。
裴寂尘则是曾经的罪孽,最为蓝继宗所不容。
而随着这些“师出有名”的杀戮,他的气息居然节节攀升,变得越来越强。
此时此刻,蓝继宗猛地回头,再度望向少林武僧:“宋辽之战里面,你们少林寺可是大大有所保留的,缩在大相国寺之后,等到大相国寺伤亡惨重了,再来争夺佛门之首的位置?呸!真是无耻!真是该死!”
释永胜目光沉下。
他还真不知这等事,但并不能动摇保护同门的信心。
一码事归一码事,他会回去质问方丈乃至其余两堂首座,但此时此刻绝对不容许这个魔头逞威!
而展昭的视线则稍稍一转,落在另一侧。
大相国寺的僧众。
对待这个皇家寺院,蓝继宗的态度又有不同。
若非万不得已,他显然不会对这个寺院里的僧人下手,那会极大地刺激“莲心”与“周雄”。
但就连蓝继宗都没有想到。
大相国寺没有来一位宗师,可出了展昭这个令人头疼至极的对手不说,还有一人不该被忽视。
展昭方才一声高喝,宗师之下众人撤退,戒迹没有多言,直接带人撤离。
但远离战场后,他又从怀中取出一物,嗖的一声发射出去。
不多时,不远处就发出了回应。
戒迹立刻朝着那里飞奔,不多时就见到两名护法僧持岳和持照,共同捧着一个奇特的匣子。
双方碰面,二话不说,就将匣子打开。
一柄戒刀静静地躺在里面。
它似剑非剑,似刀非刀,刃长二尺三寸,宽约三指。
厚重的刃身呈现出一种暗沉色调,既非金属的冷光,亦非木质的温润,刃口钝厚无锋,刃柄处缠裹着一段褪了色的袈裟,柄尾坠着传闻中的佛骨舍利。
整把兵刃散发着一股混杂着檀香与血腥的异味,目光落在上面,似能感到刃身同活物般震颤,耳畔会响起诡异的重音。
忽而是庄严的梵唱诵经,有万千金莲盛放,佛光灿灿,忽而是撕心裂肺的惨嚎,阿鼻地狱里有无尽业火在燃烧。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身为护戒人,戒迹早早从安国龙兴寺的真如神僧那里,得知了杀生戒的秘密,因此之前听到戒色师弟对于案情的剖析,不由地暗暗后悔。
莲心的情况,其实与杀生戒有着莫大的相似之处,他早该将杀生戒的秘密告知,也许师弟就能早早布局安排,也不至于在这泰山脚下仓促动手了。
所幸为了解决蓝继宗这个大魔头,持湛方丈主动让杀生戒出寺,两位护法僧也加入护戒人的行列始终跟随,现在还来得及……
当然,即便身为护戒人,知晓杀生戒的秘密,但戒迹自己也无法掌控这柄神兵。
不是每个人都有那种症状的,即便有,有的人也触碰不了杀生戒。
唯有六大负业僧,每年在杀生戒下受戒,长期的接触下,如果产生了那种特性,就有进一步拿起佛兵的可能。
从某种意义上,受戒既是杀生戒的拷问,也是杀生戒的择主。
而这一届的六大负业僧,确实有一位符合了条件。
“师兄!”
戒迹看着那人走出,即便持湛方丈早早告知,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因为那个人是“花间僧”戒殊。
出身五仙教,擅长培育花草,六大负业僧里面走滇南一路,性情最为自闭的一位。
戒殊身形瘦削,脊背微驼,一张风霜浸染的脸上皱纹纵横,两颊微微凹陷,颧骨突出,肤色黝黑粗糙,平日里若不是披着一袭袈裟,完全就是田间的老农模样。
但此时此刻,那原本佝偻的身影,却如山岳般挺拔而立。
枯瘦的脊背不再弯曲,布满风霜的脸上,皱纹依旧深刻,却因那双骤然明亮的眼眸而显得迥然不同。
凹陷的两颊映着阳光,黝黑粗糙的皮肤下似有金芒流转,就连突出的颧骨都镀上了一层坚毅。
袈裟猎猎,他昂首而立,自信满满,判若两人。
“戒迹师弟,多谢照顾了!”
“戒殊”微笑:“不过有些事情,别告诉另一个我,比如定尘是我故意设计除去的事情,以他胆小的性格怕是受不了,但这等祸害不除,等着定尘卖出夕颜花,会生出大乱的!”
戒迹能被称为“万劫手”,除了他机关的破坏性外,也不是迂腐之人,闻言点了点头:“好!”
“戒殊”嘱咐完毕,又转向匣子,落在那柄佛兵上,发出感慨:“每年在它面前受戒时,我都感受到它的呼唤。”
“它渴望被掌控,真正作为一柄兵器使用,而不是困于暗无天日的石室禁地。”
“偏偏它的特殊,又只能被我们这些特别的人控制,哦,还有完全练成大日如来法咒的天僧。”
说罢,“戒殊”探手虚握:“现天僧未出,有魔头降世,残害苍生,请佛兵杀生护生,诛邪荡魔!”
铮!!
刀鸣骤然撕裂空气,杀生戒竟自匣中激射而出。
刀身震颤如龙吟,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不偏不倚……
落入那只布满老茧的掌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