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则彻底明白了卫柔霞孩子的真相。
怪不得当时幽判老人说过,“我等大内密探本就只对天子负责,绝不参与宫廷之争,偏帮任何一位后宫娘娘”“这也是莲心师祖一贯的教导”。
莲心还真是这样教导的。
周雄的评价也没错,蓝继宗对于先帝忠心耿耿。
从某种意义上,此人保持了绝对的中立与公正,也确保了先帝的皇位传承,不会落于外人之手。
只是对武林门派的恶念未免太大……
眼见展昭沉默下去,裴寂尘也渐渐冷静下来。
终究是陈年往事了,若不是突然看到卫柔霞,他都已经把那件事彻底忘掉。
所幸现在看来,对方也不想追究到底,应该是就这么算了。
至于那个孩子,恐怕早就死了吧。
何必再揭开过往的伤疤呢?
“把供词写下,再签字画押吧!”
然而展昭接下来一句话,就令他勃然变色,断然道:“不行!万万不行!你休想以此要挟我……我少林寺!”
展昭看向释永胜:“此人涉及到一起宫廷旧案,虽不至于伤天害理,却也令母子分离,我现在只是让他对过往之事有个交代,大师以为如何?”
释永胜并未迟疑,立刻道:“前尘如刀,不断自伤!延谦,此乃你皈依前种下的业障,若是不愿了结,那便出寺去吧!”
裴寂尘神色剧变:“师叔,你要赶我走?”
他如果真的离开了少林寺,没了这位神僧的庇护,那凶神恶煞的卫柔霞还不把他撕成两半?
释永胜不语。
他原本只是对这个师侄有些失望,现在则有些厌恶了。
如果对方丝毫不知悔改,他真的会直接将其逐出少林。
展昭则道:“今日有我二位见证,你只需记录下所知的过往真相即可。”
“好……好吧!”
裴寂尘无可奈何,只能取来纸笔,将前尘旧事统统记下。
当然他也模糊了人名,尤其是最核心的几位,哪怕了解宫中情况的一眼看出来说的是谁,终究是掩耳盗铃了一下。
展昭收起。
这样就确保了过往真相的证据。
当然留下人证,让裴寂尘自己说,效果无疑是最好的。
但他总觉得裴寂尘一脸衰相,恐不得长久。
万一接下来追捕蓝继宗时有个三长两短,以前的事情还说不清了。
现在得做个预备。
释永胜默默观察。
他已然看出,这位并不是想要挟裴寂尘,裴寂尘不值得对方要挟。
也不是要遏制少林寺,不然的话完全毋须当着自己的面做这些,真要单独寻裴寂尘,以其心灵秘术的修为,完全可以办到。
那就是真的对过去的事情,保持着探究之心。
对此释永胜不评价什么,但他还是觉得对方应该修达摩武诀,以武道进境为主,不该分心他顾。
且不说这屋内两人一个颓丧,一个思绪,展昭起身行礼:“贫僧告辞!”
弄清楚卫柔霞孩子的秘密,至此所有过往的真相,已经全部揭晓。
只剩最后的擒魔。
刚出了少林寺所在的院落,迎面就见到顾临走了过来,眉头紧锁。
“师弟!”
展昭招呼:“怎么了?”
顾临神情由思索变为郑重,给了个眼神,朝着偏僻之处走去,边走边传音:“师兄,你放在我那里的《莲心宝鉴》不见了……”
“《莲心宝鉴》?”
展昭一奇,也传音道:“你还没看完么?”
“我已经看第五遍了。”
顾临道:“师兄当时说的没错,这部著作不仅是秘籍,里面还有包罗万象的杂学技艺,最难得的是,每门技艺后都附有江湖掌故,故而我时常翻阅……”
“‘这就不止是习武了,而是阅历与见闻,我们看的不止是大宦莲心的武学秘籍,还是他那个年代的江湖’……”
展昭将当时说的话再度重复了一遍,仔细问道:“这秘籍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应该就是昨日,前天我还翻看的,今日就找不到了。”
顾临本就是极其机敏之人,不会放过蛛丝马迹:“我在发现秘籍莫名失窃时,就感到不对,秘籍里面莫非有什么线索?”
等到了偏僻之处,顾临神情肃穆,如临大敌:“蓝继宗就在附近?甚至就藏在我们身边?”
展昭神情也严肃起来,思索片刻,缓缓摇头:“应该不会。”
“就算秘籍里面有什么线索,凶手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偷走秘籍,不然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特意引诱我们去发现……”
“如果蓝继宗藏在我们身边,更不会做这样的事情,直接下手偷袭就是,以他的武功,足以各个击破,甚至掀起一场屠杀。”
“最关键的是,《莲心宝鉴》在大内不止一本,我们手里的本就是副册,毁了又有何用?大不了快马加鞭,让皇城司再送一部过来。”
顾临稍稍放松,可也愈发不解:“那秘籍突然丢失,又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拿走秘籍的,最可能是那个人……”
展昭下意识地想要去那人的院中。
他追查线索的风格向来是雷厉风行,往往是直截了当问个明白,若问不出,再旁敲侧击,暗中查探。
但这回他稍作沉吟,还是停下脚步,对着顾临道:“你我且在山庄外围搜寻一番,看看能否发现秘籍踪迹。”
“好!我去北边!”
顾临应声而动,身形如烟,展开神游太虚步,飘然离开。
展昭则沿相反的南方,漫步而行,目光如炬地扫过每一寸土地。
众人所居于的山庄在兖州府郊外,东西出行,南北皆是山林,越往深处走越是茂密。
大约走了数里左右,展昭的目光一凝。
焦黑的草木痕迹闯入视线。
他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片未彻底燃尽的纸屑。
指尖传来的触感,令他微微点头。
哪怕烧得只剩下一角,也能发现这种材质细腻如绢,入手沉实。
是官造楮纸。
《莲心宝鉴》是大内所印,所用的纸张都是这种御用纸张,民间很难仿制。
看来顾临手中的这部秘籍,还真是带来此处,被人为烧掉了。
展昭循着秘籍碎屑的发现地,一路返回,再度观察来时的土地。
‘别说留下任何脚印了,连丝毫借力的痕迹都没有,好高明的轻功,就像是凭空出现了那里。’
‘却又留下焚烧后的纸屑,虽说不是特别容易察觉,但仔细搜索的话,还是不难发现的。’
‘嫁祸么?’
展昭想到这里,已经先一步折返的顾临迎了上来:“师兄!我这里并未有发现,你呢?”
“我有了发现。”
展昭目光一动:“你刚刚说,《莲心宝鉴》已经看了五遍,上面那些杂学与故事,你还记得么?”
顾临本就是天资卓绝之辈,立刻颔首:“记得。”
“好!我们去寻玄阴前辈!”
玄阴子正在屋内运功。
自他踏出天香楼那一刻起,随着尘封旧案的真相大白,那停滞多年的修为终于开始松动。
昔日因创武道轮回法而耗竭的心神,也渐如枯木逢春。
蒲团之上,他周身赤金流转,灼热气浪翻涌如潮,整个人恍若一尊熔炉,将精气神三宝炼作一团。
抱元守一,引气为薪。
神作药引,武火锻真。
这一粒性命交修的人元大丹越来越圆融,隐隐开始与周遭天地交互。
展昭和顾临来到屋外,默默等待,直到这位运功结束,才敲了敲门。
玄阴子气色不错,但当展昭开口询问时,却很诧异:“你要老道这些年收集的线索?那些不是没用么?”
原本见案情推进神速,他还多少有些参与感,后来也发现,自己调查的线索不说是发挥了举足轻重的作用,也基本是聊胜于无。
与这位天人级破案高手一比,双方调查的突破手段,实在是云泥之别。
展昭原本也那么觉得,现在却改观了:“前辈收集的那些线索还在么?”
“在的,在的。”
玄阴子取出一个行囊来,感叹道:“终究是老道这么多年来的心血,哪怕案件已经破了,也舍不得丢弃啊!”
“前辈的心血,绝对没有白费!”
展昭接过,将当年那些失踪者的案录抽出,翻开再度看了看。
果不其然,玄阴子依旧是事无巨细的风格。
他当年作为老君观搜寻弟子的带队之人,去各大门派登门拜访,将那些失踪者的情况,通过同门之口的描述,详细地记录下来,连兴趣爱好与过往见闻都有。
此时展昭抽出这些案录,递给顾临:“师弟,你与《莲心宝鉴》里面的江湖掌故对比一下,看看有没有雷同之处。”
“好。”
顾临接过。
一目十行,看得飞快。
他的记性极佳,虽然达不到过目不忘的地步,但由于近来无事,把《莲心宝鉴》当作故事会来看,对于里面的奇闻轶事已然了如指掌。
此时与那些失踪者的经历爱好一经对比,顿时有了惊天发现——
“根据《莲心宝鉴》记录,这金针开穴之法,与当年的太医院悬案有关,‘杏林会’失踪弟子苏叶,就是太宗朝太医院悬案的亲历者!”
“这摄心术的来历,可追溯到波斯幻戏班,‘六扇门’失踪者严陌,曾经调查过波斯幻戏班……”
“这苗人放蛊,据说与五仙教有关,五仙教虽无失踪者,却有一位江湖散人五毒童子失踪,此人就精苗人放蛊之术……”
“还有这些杂学技艺。”
“楚少阁主父亲楚怀玉的寒江落玉曲谱,上面有!”
“仙霞派弟子苏蓉儿的拿手菜肴,上面有!”
“仙霞派弟子姬三妹的妙手空空,上面也有!”
……
顾临越是对比越是心惊,越是对比越是麻木。
《莲心宝鉴》不仅是秘籍,上面更有包罗万象的绝学。
易容术、下毒法、金针开穴、苗人放蛊、摄心夺魄、偷盗之术……
更有园林、建筑、天文、历算、机关、厨艺……
而今。
这些包罗万象的来源终于揭晓。
“此人居然将当年被掳走的那些江湖人的技艺和见闻,统统写入秘籍里面?”
当顾临合起案录,已是呻吟着道:“这根本不是武学秘籍,而是证据大全啊!”
玄阴子浑身发抖,一字一顿:“沾满了无辜者鲜血的秘籍,充斥着滔天罪恶的证据!这个魔头!这个魔头!!”
骇人听闻的真相一出。
别说顾临和玄阴子震撼到无以复加。
展昭在得到验证后,都不由地动容。
钟馗图结束,郭槐就将承诺的两部秘籍送来。
从那时起,《莲心宝鉴》一直都在身边。
二十年前悬案的真相,二十年前悬案的证据,也一直都在身边。
但这个思路实在难以想象,因此所有人将之忽略。
直到此时此刻。
但震惊过后,展昭深吸一口气,开始分析:“现在的问题是,这部流传于大内的《莲心宝鉴》,真正的著作者是谁?”
“蓝继宗是莲心的弟子,存在与其师合著秘籍的可能?”
玄阴子明白了:“此人胆大包天,堂而皇之地将这些罪证,记录在莲心的秘籍里面,加以挑衅?”
“这确实说得通,不过我认为没那么复杂。”
顾临也恢复过来,沉声道:“我们要追查的盖世魔头,根本不是蓝继宗,就是其师莲心!那位所谓淡泊名利的莲心尊者,一直假借其弟子蓝继宗的名义行事,将所有人都蒙在鼓里!”
两人说完,齐齐看向展昭,露出征询之色。
展昭目露沉吟,缓缓地道:“或许还存在着第三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