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寒松迟疑了一下,却又道:“这件事可需禀明燕师叔?”
“不必了……”
谢无忌的神情顿时淡了下来:“你师叔习剑成痴,当年就与为师不睦,这倒也无妨,他只要为我铁剑门撑起宗师的门面即可,只是这等存亡之秋,单凭一柄剑改变不了什么,就不必惊动他了。”
“是。”
张寒松骨子里最崇拜的人其实是那位师叔,还想着如何师叔能同去,也能让对方高看一眼,觉得他铁剑门不容随意欺辱。
但师父既然这么说,他也从善如流,再得几句告诫,起身退下。
……
等到张寒松再度出现在玄铁阁时,额头已是微红。
谢无忌一眼就看出,这是磕头磕的,不由地脸色微变:“此人枉为出家人,竟如此折辱于你?”
倒不单单是心疼弟子,而是对方如此态度,恐怕难以善了啊!
张寒松却赶忙解释:“不!不!弟子不是对着这位圣僧叩首……呃,也是对着他……但真正值得弟子参拜的,是先帝御赐的神兵!”
“什么?”
谢无忌动容:“此人如何会是先帝的托孤重臣?”
由于铁剑门得先帝赐下玉佩腰牌,谢无忌对这方面的消息,还是十分敏感的。
但凡得先帝御赐神兵的,不是皇室的贤王,就是当朝的重臣,连当今天子的帝师都没资格拿到,这大相国寺的僧人怎么会有……
“是先帝予太后的,太后又赐予圣僧!”
张寒松朝天上抱了抱拳,抑扬顿挫地开始唱名:“先皇御赐凤翎剑,垂帘听政护江山,玉锋出鞘清寰宇,斩尽奸邪正乾坤。”
谢无忌听着,也不禁悠然神往。
铁剑门要是有一柄御赐神兵,往玄铁阁内这么一供奉……
哎呦喂!
那他谢无忌能把门派壮大至万余之众,整个山东都经营得铁桶一块,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神往之后,就是变色。
“不好!”
谢无忌猛地看向弟子:“亏你还傻乎乎磕头呢,人家要斩尽奸邪正乾坤,我们就是‘奸邪’啊!”
“他只要持着这柄御赐神兵往兖州府衙转一圈,你马上就能从那些官员脸上看到,什么叫翻脸无情,落井下石!”
张寒松也变了色:“不至于吧,哪怕是上命,不都有阳奉阴违的……”
“错!大错特错!”
谢无忌厉声道:“阳奉阴违的绝对少过争先抢功的,到那个时候,我派的灭门,就是地方官员晋升的资历,又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
张寒松赶忙道:“师尊莫急,这谁是奸邪,还不是戒色大师一句话的事情么?”
“哪有这么简单?”
谢无忌话虽如此,但也忍不住道:“他要什么条件?大相国寺莫非也缺钱财?”
“不!不!谈钱就俗了!”
张寒松此行不知考虑了多少细节,脑子都冒烟了,但双目中已然泛出智慧的光华:“弟子以为,这位圣僧是为当今天子来的,他是陛下的人!”
“嗯?拿着太后的剑,却是陛下的人么?”
谢无忌眉头一动,声音终于缓和下来,若有所思地道:“陛下今年十七,确实不小了……”
“蓝继宗又是先帝一朝的忠宦,以此人开刀,确实有利于树立威望……”
“唔!怪不得太后赐下了凤翎剑,这莫非是母子斗法,大内争权?”
张寒松深以为然:“徒儿也是这么想的——”
“官家抓到了蓝继宗的把柄,想要借此立威,为亲政作准备,外朝群臣肯定也予以配合!”
“这般师出有名,太后无法直接阻拦,却棋高一着,赐下神兵,让圣僧办差,这蓝继宗一旦拿了,最后又成就了太后的威望!”
“高!高啊!你能看出来这些,为师也没有白教你!”
谢无忌神情转为欣慰:“若真是如此,我铁剑门就有了生机,不至于被当做‘奸邪’斩掉了。”
张寒松道:“弟子也是这般想的,而且圣僧还透了一个消息——蓝继宗疑似藏在我们铁剑门!”
“什么!”
谢无忌震惊,但并没有说不可能,而是仔细想了想,缓缓地道:“蓝继宗是不是出事了?”
张寒松道:“弟子也问的,圣僧并未直接回答,可想来是有问题的。”
谢无忌背负双手,开始踱步:“蓝继宗沉寂了这么多年,突然要对大相国寺动手时,我就觉得古怪。”
“尤其是此人真要下手,不缺卫柔霞一位宗师,偏要我们铁剑门参与进去……”
“照这么看来,他还真有可能藏身在我们这里,之前的作为,就是要让我铁剑门没了退路!”
事实上,铁剑门原本确实没有退路。
无论对方是强攻,还是用谋,谢无忌哪怕知道斗到最后,不可能斗得过朝廷。
但让他束手就擒,舍弃这上下数千众的基业,那也万万不行。
结果对方居然给出了第三条路。
联络张寒松,出示凤翎剑,点出蓝继宗的下落。
看似没有说什么。
实则说了千言万语。
这是要和解啊!
“蓝继宗是藏在泰山某处?还是藏在我们铁剑门内部?”
顿了顿,谢无忌又摇头道:“没有区别……只是蓝继宗若藏在先帝封禅的那些宫观里面,抓捕起来也……噢!”
谢无忌彻底明白了,冷冷地道:“怪不得这位圣僧,明知道我铁剑门对负业僧动手,还要给出和解的机会!果然不是以德报怨,是投鼠忌器啊!”
“是了!蓝继宗真要藏在那些地方,他们可不敢强行闯进来抓人……”
张寒松也恍然,却又担心道:“现在他们暗示,让我铁剑门出手,万一打坏了先帝封禅的地方,责任我们也担不起!”
“不!想这个没有意义!”
谢无忌沉声道:“这确实是一个与大相国寺和解的大好机会。”
“太后与官家争斗,大相国寺哪怕偏向于未来亲政的官家,也不敢直面太后的怒火。”
“太后把凤翎剑都赐下来了,蓝继宗是必须要抓的,但抓人期间,若是坏了封禅的宫殿,那太后趁机发难降责,大相国寺也有苦说不出。”
“所以对方才要抛开这个烫手山芋,反倒把蓝继宗的下落透露给我们知晓。”
“如果顺利拿了人,交给大相国寺,前面负业僧的恩怨就能一笔勾销;”
“如果抓人出了事,弄坏了先帝的宫观,那我铁剑门罪上加罪,也与他们无关。”
“左右都是大相国寺得利!”
张寒松听到这里,有些不甘心:“这也太占便宜了吧?”
谢无忌却觉得理所当然:“不然呢?若不占尽好处,人家凭什么给你和解的机会?”
“不过我们也不亏。”
“蓝继宗作恶多端,如果最后是由我们铁剑门拿下犯人,那朝廷也不好过河拆桥,直接问罪,哪怕日后刁难,至少这一关是过去了……”
张寒松心里有了数:“师尊之意是答应?”
“谈不上答应,这本就是默契,不会有约定,去把你燕师叔请来!”
谢无忌有了决断:“不!我亲自去请!”
五月的泰山,云海翻涌如怒涛。
谢无忌踏着石阶而上,锦袍被山风撕扯出裂帛之声。
谷中雾气未散,潮湿的岩壁上爬满青藤,偶有山鹰掠过,鸣叫声撞在峭壁间,碎成锋利的回音。
十丈外的断崖边,燕藏锋正在磨剑。
他的赤足踏着苔石,粗麻衣襟被山风掀开,露出完美的身躯轮廓。
磨剑石旁搁着半块冷硬的馍馍,几只山雀蹦跳其间啄食碎屑,全然不顾那近在咫尺的磨剑声。
好似那铁剑与砺石相蹭的韵律,已融入这山谷的呼吸。
谢无忌驻足凝望。
每次看这位师弟磨剑,他的心神都会不由自主地沉静下来。
世间纷扰尽消,权谋算计皆忘,唯余这一人一剑的韵律。
可每每回神,又觉这般虚度光阴实属不该。
此时同样如此,谢无忌强行挣脱开来,沉声道:“师弟!”
磨剑声依旧未止。
足足过了半刻钟,崖下云海忽被无形剑气劈开,一缕晨光如利刃刺落,正映在那柄铁剑之上。
剑身不见锈迹,却也非寻常利刃的雪亮,倒似将一段夜色淬入其中,幽沉得令人心悸。
“第六柄了。”
燕藏锋终于停手,食指轻抚剑脊,嘴角微扬:“再磨一柄,我便功成二境,当可下山,试剑天下。”
“二境么?”
谢无忌闻言动容。
他一直都很震撼。
震撼于这个师弟,是怎么将九宫锁龙剑阵简化为了七绝剑阵,由此晋升为武道宗师的。
晋升宗师后,改良《玄铁剑纲》,使得门下弟子多有受益,如今居然向着宗师第二境迈步而去了。
当然震撼之余,多少也有些嫉妒。
天公为何如此偏袒这些天资卓绝之辈呢?
所幸这一回,师弟的强大,让他和解的信心倍增。
定了定心神,谢无忌开始详述其中关节。
从朝堂博弈,到江湖暗涌,条分缕析,面面俱到。
燕藏锋不发一言,直到听完这一系列分析,才道了一句:“师兄还是想得这么多。”
谢无忌觉得这个师弟又在讥讽自己,脸色微沉:“铁剑门已到生死关头,你难道不愿出手?”
“我是铁剑门人,当然会出剑。”
燕藏锋定定地看着手中的铁剑,突然悠悠叹了口气:“只是师兄你想了那么多,唯独没想过一个问题——我铁剑门拿不下蓝继宗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