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弥陀佛!”
释永胜眉宇间有怒意:“此人残害无辜,五逆俱全,当堕阿鼻地狱,受无间业火!”
话音落下,周遭罗汉弟子手中的佛珠骤然绷紧,檀木珠相撞之际,竟发出金铁般的铮鸣,嗡嗡震响。
‘宗师一怒,亦可呼应周遭,当真伟力啊!’
裴寂尘看得羡慕至极,又沉声道:“不过那大内密探里面,高手如云,如今竟被大相国寺控制了,只探明情况的宗师,就有太乙门的门主云无涯。”
“太乙门……”
释永胜稍作回忆:“‘仙剑客’云清霄的宗门?”
“是。”
裴寂尘道:“还有老君观的玄阴子,曾为先帝炼制丹药,后来得罪了太后,被逐出老君观,改了道号,如今似有消息,当今天子要赦免其过错……”
“还有潇湘阁的烟雨阁主楚辞袖,此人竟也与大相国寺混到了一起,听说是为了其失踪的父亲……”
裴寂尘说到这里,语气不悦。
潇湘阁是新五大派之一,少林寺虽非新五大派,但准备顶替的就是大相国寺的位置,这些年间还是多有往来的。
没想到这位少阁主居然背叛了新派,跑去跟那些旧派混在一起,即便为了失踪的父亲,立场也太不坚定了。
释永胜平静地道:“那就是三位宗师,你方才担心的就是这个?”
“是。”
裴寂尘听说还有一位白头发的女子,探听消息之人没有查明此人的身份来历,只说武功很强,自己的弟子王琰被废,可能就是此人出手。
他难下决心,极为矛盾,便刻意忽视过去了,故作轻松地道:“所幸主持此事的大相国寺僧人,却非宗师,只是一位戒字辈的年轻弟子。”
听到上面三位宗师,释永胜反应平平,听到这里,他倒有了兴趣:“此人何以能主事?”
裴寂尘解释:“这年轻僧人便是查案之人,于此道颇有建树,得了太后青睐,赐下先帝的凤翎剑,在抓捕蓝继宗之案中,有先斩后奏,便宜行事之权,方为领头之人。”
“嗯。”
释永胜表情散去,恢复一贯的淡然:“不必等了,直上大相国寺吧!”
“这……”
裴寂尘其实是想要谋定而后动的。
少林寺此行,是为了不让大相国寺在这场二十年前的旧案中大出风头,恢复昔日如日中天的威势。
但少林寺终究是名门正派,不可能直接捣乱,要讲究手段方法。
可这位罗汉堂首座的风格,实在有些直来直往。
裴寂尘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道:“师叔,我们是不是要从长计议?”
“毋须瞻前顾后。”
释永胜起身:“贫僧此来,本就是为了挑战大相国寺,若得胜,就该由贫僧出面,缉拿蓝继宗!”
“哦?”
裴寂尘眉头一扬,精神大振,抚掌道:“师叔此举高明啊!”
大相国寺破了旧案,发现真相,当年弟子失踪的各大门派,确实会承这份情。
但身为武林人士,最重要的还是看最终的结果。
就这么说吧,如果蓝继宗这个元凶巨恶,最后被少林寺拿了,这场旧案真正的风头,大半要被他们夺走。
大相国寺忙忙碌碌,不知派了多少人手,花了多少心血,给少林寺做了嫁衣裳!
嘿!这岂不是最好的结果?
不过得快。
现在是少林寺同在京畿开封府,收到消息后立刻赶来京师。
其他门派别说派出人手,恐怕连飞鸽传书都未收到。
等到各派齐聚,不会只有一家想到这点,指不定人人争抢,蓝继宗落在谁手中就不好说了。
要先下手为强!
释永胜则是另一种思路:“大相国寺强过我少林,它是第一,我少林强过它大相国寺,我是第一。”
“如是而已。”
“走。”
少林寺众僧袍袖翻飞,步履如风地踏出王家府邸,也不理后面那个追出来的管事,浩浩荡荡地朝着大相国寺而去。
转过州桥,未行多远,五百余亩金碧伽蓝,星罗禅院,已然在望。
那寺前广场上香客如织,青烟缭绕,知客僧的袈裟在石阶上穿梭如织。
少林寺的香火也不错,但跟这座京师里的皇家寺院一比,高下立判。
裴寂尘有些眼热,罗汉堂上下关注的倒不是这些,打量着那些知客僧的步伐和武功,隐隐露出不屑。
少林寺三堂,达摩堂、罗汉堂、般若堂,本就是以罗汉堂的僧众武功最高,他们也不拿自己与之相比,那是欺负了僧人的分工不同。
但就算拿少林寺的知客僧,与这大相国寺的知客僧一比,也是高下立判。
久闻大相国寺宗师级高手数目稀少,但宗师之下还是高手如云的。
如今一见,不过如此。
“大相国寺四院,文殊院的戒律僧是精锐,你们入寺后会一会。”
释永胜平静地道。
“谨遵首座法旨!”
罗汉堂僧众顿时摩拳擦掌起来。
少林寺虽是禅宗祖庭,得达摩祖师传法,但寺院真正扬名立万,还是在隋末唐初时期。
当时少林僧人率众,擒王世充之侄王仁则,献于唐王李世民,助其攻破洛阳王世充,由此名声大噪。
此后更相助李唐实力,逐鹿中原,以致于才有了那座时时擦拭的《太宗赐少林寺教书》碑。
那可不是天子崇佛,而是打出来的威风。
要知隋末乱世,强者如云,宗师辈出,少林寺能在这样的背景下崭露头角,武力之强可想而知。
此后历代武僧都是实力的保证,甚至到了唐末乱世,五代十国时期,兵匪肆虐中原,都没敢来犯少林古刹。
正因为有了这份底蕴与功绩,对于新兴了不足百年的大相国寺,少林寺骨子里还真有点瞧不上。
如今有罗汉堂武僧出力的时候,岂能不大展拳脚,好好露一露威风?
“嗯?”
知客僧陈修瀚,则早早就看到了这一群凶神恶煞的和尚。
不是贬义词,眉宇间这般好斗的出家人,他还是首次见到。
再加上个个身躯健硕,好似炼就了铜筋铁骨,确实来者不善。
他为人本就灵活,并未上前自讨没趣,目光一转,落在另一人身上。
那位看上去就文雅多了,似是一位落第书生,约莫三十几许,身形清瘦如修竹,一袭洗得发白的靛蓝长衫罩在身上,腰间系着一条素色束带,衣襟虽略显陈旧,却是一丝不苟,整理齐整。
他下颌蓄着三缕疏朗的长须,如墨线垂落,修剪得极是雅致,抬手抚须时,修长的指节似玉箸拨弦,愈发透出儒雅风度,让人见而心折。
陈修瀚知道自己该接待谁了,快步上前,率先行礼:“小僧见过施主,施主可要进香?”
“见过小师父!”
落第书生合掌还礼:“小生复姓公孙,受一位前辈所托,前来寻贵寺的一位戒色大师。”
“哦?”
陈修瀚颇为惊讶:“戒色大师是我好友,公孙施主快请来……”
“且慢!”
但罗汉堂僧人已经盯上了他,上前合掌,哪怕维持着表面上的客气,语气还是很冲:“这位师弟有礼,我等乃少林罗汉堂武僧,前来拜会贵寺,还望师弟领路,带我等去文殊院一行。”
‘苦也!还真是少林蛮子来闹事了!’
陈修瀚之前跟展昭同舍时,就讨论过,为何不去少林寺学艺。
其中关键一点,就是少林寺收俗家弟子的条件更严苛,有层层考验,确保弟子对寺内的忠诚,还真不如大相国寺随性。
现在陈修瀚彻底在大相国寺站稳脚跟,对少林寺当然更加不爽,可此时迎着那目光熠熠的注视,本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原则,不得不合掌道:“阿弥陀佛!这位师兄见谅,贫僧已有香客在侧,实在分身乏术……”
“好叫师弟知道——”
罗汉堂弟子不耐烦了,直接道:“我少林罗汉堂首座,永胜神僧法驾亲临,还望师弟莫要以俗务推诿!”
“什么!”
陈修瀚脸色也微变。
他整日耳濡目染,见多识广,当然清楚神僧意味着什么。
少林寺三大宗师,居然来了一尊?
不过想到那一位,他又瞬间冷静下来。
要不别带去文殊院,直接带去他舍友如今居住的僧舍吧……
到时候看你这位少林神僧,还能不能那么狂!
旁边的落第书生本来可以另寻知客僧,但见此一幕,却抬手捋了捋颌下三缕长须,缓缓道:“这位小师父,佛门首重因果,你此刻强闯在先,恐已犯了‘求不得’之苦,难怪今日运势不佳!”
罗汉堂僧人变色:“你说什么?”
“小生虽不才,却也略通易理。”
落第书生道:“小师父今日印堂隐有青气,山根微陷,此乃‘冲煞’之相,若执意逆势而行,恐有折戟之危。”
罗汉堂僧人冷冷地道:“哪里来的算命先生,糊弄愚民便也罢了,敢来骗我?”
“小师父不信,那小生再算一算!”
落地书生抚须微笑,三枚铜钱忽自袖中跃出,在指间翻飞如蝶。
掌心相合时,铜钱叮当作响,待得展开,卦象已定。
“瞧!”
他的语气愈发笃定:“此乃‘离上坎下’之象。”
“火在水上,未济之卦,火势虽盛,遇水则熄。”
“阁下此行,正如烈火焚林,看似气势汹汹,实则根基不稳,若强求一时之胜,反遭反噬。”
“小师父可否让我看一看你的手掌?”
罗汉堂僧人本来听得大为恼怒,但看着对方专注的眼神,竟鬼使神差地摊开手掌,咬着牙道:“如何?”
“啧啧!”
落地书生微微摇头:“掌中断纹,主遇强阻,今日若动手,必逢克星,轻则颜面折损,重则筋骨暗伤啊!”
“你!!”
罗汉堂僧人脸色铁青,心里却又流露出一丝动摇,下意识地看了看那巍峨耸立的连绵殿宇一眼。
莫非……
“恒林回来!”
释永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那高大伟岸的身影已然迈步而入,淡淡地道:“既然不愿领路,贫僧唯有失礼,自行入寺了。”
他朝着大相国寺里面走去。
相比起越往深处守备越森严的少林寺,大相国寺除了几处院落外,其余的都是直进直出,香客甚至能入后院,去欣赏汴京八景里面的资圣阁。
此时释永胜入内,眨眼间就没了身影。
陈修瀚也清楚自己根本管不住一尊武道宗师,不过寺内有自己的舍友就不慌,转而看向旁边的落第书生,由衷地道:“先生厉害!”
这位气质本就极佳,尤其是方才一笑时,眼角浮现几道浅浅的笑纹,整个人更如一方素砚,沉稳而内敛,而那话语又似墨中藏锋,暗蕴锋芒,实在了不得。
“只是些谋生的伎俩,让小师父见笑了。”
落第书生道:“只是这等戾气,却不似出家之人,只可惜他们未能听得劝告,终有应验之时啊!”
“先生看人真准!”
陈修瀚道:“不过应验之日嘛,也不用等待,恐怕就在今天。”
“哦?”
落第书生马上道:“看来贵寺果然能应付这等恶客,倒是小生冒昧了,不知可否……”
“哎呀!我都忘了,先生请!”
陈修瀚当先领路,带着这位朝后院的禅房而去。
“咦?”
可当他们来到展昭所居于的僧舍之外,却发现之前那个身形伟岸的少林神僧,没有去文殊院,反倒默默地立在院外,一动不动。
陈修瀚眨了眨眼睛,带着落第书生绕了小半圈,来到院门前,对着里面喊道:“兄弟!有一位先生特来寻你,说是一位前辈请来的,很有才干……”
展昭惊喜的声音从屋内传出:“可是真玄前辈请来的先生?”
落第书生拱手:“在下复姓公孙,单名一个策字,见过戒色大师。”
“果然是公孙先生!”
陈修瀚发现,舍友的声音透出难得的喜悦,但面对另外一个人就不同了:“这位神僧,今日有朋自远方来,恕我不能奉陪……”
“阁下的‘武道禅心’,是贫僧生平仅见,绝不可错过。”
释永胜开口:“贫僧此来,可以文斗,比试结束,掉头就走,绝不耽误阁下会友。”
“也罢!”
展昭感受到这位罗汉堂首座的无匹战意,心头也不禁火热起来:“何必文斗呢,我这里有一道剑气,请神僧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