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在天香楼中,玄阴子提及旧案,却又不太相信他的调查能力,便将此案作为推理考验,让他破解。
天香楼每层有两间秀阁,南北对望,而在相同结构的一座七层高塔里面,曾经发生过一起惨绝人寰的杀人案。
首先是失火,整座高塔被人纵火,由一楼开始往上烧,发现之人居于七层,待得夜半醒来时,窗外已然腾起浓烟,下方都被点燃。
此人立刻朝着楼下跑,于六楼北侧的房间里,发现第一具尸体,头颅被砍掉,且是被自己的成名绝学所杀,而此人的兵刃就插在尸体旁边,沾满了血迹,房间还被布置成密室。
五楼南侧是第二具尸体,小腿及双脚消失。
四楼北侧是第三具尸体,肩部和双臂消失。
三楼南侧是第四具尸体,大腿部位消失,火已经烧到屋子里,面部都被烧得模糊不清。
二楼北侧是第五具尸体,腹部消失,尸体都难以接近了。
最后一楼南侧是第六具尸体,胸部消失,尸体被彻底肢解,分成了头、肩部和双臂、腹部、大腿、小腿及双足。
而这座高塔当时就被焚毁倒塌,那些尸体也彻底葬身于火海之中。
由于这起案件既视感实在太强,展昭当场将之破解。
可此时此刻,再回想起当时的细节,他缓缓地道:“此案真玄前辈跟我描述过,当时塔内有八个人,莫非就是……”
戒迹流露出不堪回首之色,沉声道:“就是我们八大豪侠。”
展昭微微凝眉:“你们怎么到塔里的?”
“白大哥这些年来独自调查,为的就是不连累我们,原本八大豪侠十分隐秘,江湖中根本无人知晓我们八人的关系,可后来……”
戒迹叹了一口气:“我们之中有一个人背叛了。”
展昭恍然。
相比起名动江湖的真武七子、仙霞五奇,八大豪侠更像是白晓风自个儿组建的好友团,一群志同道合好友行侠仗义,打抱不平,他们武功又高,手段又强,真想做好事不留名,是完全能够办到的。
所以如果无人背叛,蓝继宗也没办法将八个人全部抓到一起。
可一旦有了内应,一网打尽的条件就成立了。
展昭道:“那个背叛者,当晚住在第几层?”
“第七层!”
戒迹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出咔咔声响,声音里夹杂着痛苦的颤音:“那夜我们久别重逢,欢喜不尽,白大哥表面上也沉浸在喜悦中,却借着斟酒的功夫,用传音入密挨个告诫我们。”
“不仅指出了叛徒的身份,更揭穿了那个魔头的险恶用心!”
“他竟是要我们自相残杀!”
“就像……就像当年那些被掳走的各派弟子一样!“
戒迹双眼赤红,仿佛又看到了那可怖的场景:“那些人,被魔头用各种手段逼迫,师徒反目,同门相残,而那个疯子就静静地欣赏一场场人间惨剧!这是此人亲口承认的!”
戒殊听不下去了。
他们五仙教当年倒没有失踪的弟子,因为死得太惨,人就没剩几个,最后抬棺回归滇南,倒是避开了蓝继宗。
即便如此,他也一贯听不得这种事,口中喃喃念叨:“别给我碰上这老贼,不然我一定要用‘黄泉渡’!一定要用!”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
展昭脸色也不禁变了:“难道说分尸案的真相,居然是那样的?”
戒迹本来想揭晓答案的,但一听这话,也颇为好奇:“师弟难道知道白大哥是怎么做的了?”
“两位稍候。”
展昭起身走出僧舍,很快带了十二个泥人回来。
他将六个泥人摆放在左边,六个泥人摆放在右边,然后一指左手:“我在听到真玄前辈讲述这起旧案时,最初的分析是这样的——”
将泥人一字排开,切割下它们的一部分。
六层的头颅;
五层的小腿及双足;
四层的肩部和双臂;
三层的大腿;
二层的腹部;
最后将这些小块排在一起。
就形成了一层那具烧得模糊不清的尸体。
经过生动形象的分尸和简短地讲述后,戒殊马上就明白了:“这样啊!五具残尸多出来的拼成第六人……”
但顿了顿,他又挠着头道:“可不对啊!”
“这确实不对!”
展昭沉声道:“我当时就觉得这案子有些古怪,只是线索太少,也只能这样分析。”
“现在想来,一开始的动机就错了。”
“我那时并不知道高塔内八个人的关系,认为凶手是杀害了其余人,通过分尸拼合,来确保自己的假死脱身。”
“可事实上的动机是相反的。”
“白晓风的动机是,如何不被贼人要挟逼供,真的落入自相残杀的陷阱中,又如何在内鬼的眼皮子底下,最大程度的保护你们,能救几人救几人……”
戒殊能理解动机,却理解不了操作:“可分尸成这样,已经是极限了吧,白晓风想要多救人,还能怎么做到呢?”
“有办法的!”
展昭揭晓答案:“这其实是双重诡计。”
“一重是心理诡计。”
“一重是分尸诡计。”
“我们先说前者,心理诡计在于密室的布置。”
“那个发现者从最高的第七层下来,走到第六层,发现第一具尸体时,观察是最为细致的。”
“不仅验了尸体,确定了尸体的身份、伤口、凶器,也检查了现场,发现房间内的门窗紧闭,更从背后用木板钉死了,是一个标准的密室。”
“此后从第五层开始,由于现场不存在差异,都是密室与尸体,再加上下方的大火在燃烧,逼迫着发现者根本没有时间细细检查。”
“但由于第六层的印象,此人却又下意识地认为,密室的布置是一致的。”
“实际上并不是。”
“只有第六层是真正的密室,剩下的都是伪密室。”
展昭说到这里,看向戒迹。
戒迹点头:“那些都是我做的手脚,很简单的小花招,窗户看似钉死,实则可以从外部拆开,能够自由出入现场。”
戒殊听不明白了:“那第六层呢?就算下面五层都不是真正的密室,第六层的杀人现场又是怎么布置的?”
“那确实是密室……”
展昭回答:“第一具尸体也确实死于自己的成名绝招之下,因为他就是自杀的,或者说,他是主动牺牲的?”
戒迹眼眶一红:“不错!那是‘夜不收’刘新杰,刘二哥当时已经受了严重的内伤,自知不治,就主动提出,自己来做第一位死者!”
展昭问了一个细节:“那头颅呢?”
戒迹缓缓地道:“头颅本就另有作用,当时我在窗外接应,通过机关收走头颅的同时,正式封禁了内外,形成了第一间密室,也是唯一一间经得住检查的密室。”
“这个心理诡计设计得很好,让本就心虚的叛徒,更加难以静下心思考了。”
展昭轻叹:“基于这心理诡计的密室布置,我们再来说分尸诡计。”
他将左边六个切割完毕的泥人移开,指着右边六个完好的泥人道:“如果要尽可能地保全同伴,当场的六具尸体,会有几位牺牲者?”
戒殊挠了挠头:“五个人啊!怎么想都是五个人吧……”
“不!”
展昭摇头:“事实上,有一个简短的辨别方法,六具房间里面,能清晰看到人头的有几层?”
“除了第六层是无头尸身,后面不是都有人头么?”
戒殊先是下意识地回答,然后又反应过来:“不对!由于火势烧起来了,从第三层开始,人脸就被烧毁了,下面两层更是没能靠近尸体,那就是第四层和第五层的尸体,看到明确的人头。”
展昭道:“所以最极限的情况,死者只有两个人!”
说着,他将六个泥人里面的四个移走,只剩下两个泥人。
僧舍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戒殊看着两个泥人,只觉得头皮发麻:“二具尸体,切成六个人?这怎么切?这完全不可能啊!”
展昭道:“这是可能的,师兄难道没有发现,这些尸体的位置很奇特的么?”
“六楼尸体在北侧房间,五楼尸体在南侧房间,四楼尸体又换到了北侧,三楼尸体又回到了南侧,依此类推。”
“再结合火势从一层往上烧,让发现之人只会不断往下走,不会再重新往上跑。”
“这其实就创造了一个条件。”
“尸体被重复利用的条件!”
展昭说到这里,将两个泥人的第一个头切下。
将无头尸体摆放,这就是第六层北侧房间的尸体。
然后将第二个泥人的小腿及双足切下,这就是第五层南侧房间的尸体。
展昭道:“等到发现之人走下第五层时,第六层南侧房间早已藏身好的第二人,立刻将六层北侧的尸体带出,从窗户飞出,直抵四层北侧的房间,拆下机关,进入房间。”
说到这里,展昭将这具无头尸体的肩部和双臂切开,将剩下来的残尸摆放:“四层的房间里面,应该早有一颗头颅了吧?”
“是。”
戒迹痛苦地点了点头:“刘二哥的头颅早被戴上了易容面具,扮作了郭五哥的模样,两人本就体态相仿,尸身又出自一人身上,再加上那个叛徒心虚之下,根本不敢细看尸体狰狞的面容,自然瞒了过去。”
戒殊看着一个泥人被用了两次,只觉得震撼至极:“所以这一具尸体,就已经分别在两个房间里扮演了死尸?”
“这还不是结束。”
展昭道:“当那个发现之人看完第五层南侧的尸体时,又有一人通过同样的手段,将这具尸体的大腿部分切去,再通过窗户,纵向三层,和里面早早就放好的小腿和双脚一起,组成了三层房间的尸体。”
说着,他将第二个泥人这么切开,挪动了一下位置。
三楼的尸体出现了。
“可运送尸体时,发现之人就不会察觉到异样么?”
戒殊刚刚问出,就已经明白了:“对了!房间的安排是关键!”
南北两侧的房间分隔,不仅让轻功的施展快捷方便,更重要的一环,还在于让发现者难以察觉有人在上下。
发现者在看北边房间时,南边的上下两个楼层正在运送尸体。
发现者在看南边房间时,北边的上下两个楼层正在运送尸体。
都在他的背面一侧活动。
除非此人功力真的通天彻地,不然在那样的环境里,是察觉不到动静的。
而最后两层的尸体也一目了然。
展昭继续把泥人切开:“现在再把四层尸体的腹部切开,肩部和双臂组合上,送至二楼,由于这一层烧得已经很厉害,即便头颅和肩部有分离,只要位置摆放得合适,也看不太清楚。”
“最后一楼的尸体,则由第一具尸体的腹部,和第二具尸体的头颅、肩部和双臂、大腿、小腿及双足组成。”
“这也是它被切得最碎的原因。”
“因为两具尸体的运用已经到达极致,怎么也无法拼合,只能分开摆放。”
“而且这样也恰恰暗示了,这第六具尸体是由前五具尸体的一部分组合而来。”
“恐怕那个叛徒,自以为看透了白晓风的布置,这样禀告上去的吧?”
戒殊看着两个泥人被反复切割挪动,彻底怔住,眼眶也不禁湿润了。
这个案件的诡计,不仅需要两个自我牺牲的豪侠,剩下来的豪侠还要强忍着悲痛,反复切割利用兄弟的尸体。
其中的痛苦,简直难以言喻。
而付出了这样的代价,又获得了怎样的回报?
展昭与戒迹对视。
白晓风的这番极限操作,成功骗过了八大豪侠里面的内鬼,其根本目的还是骗过幕后的真凶。
成功了么?
戒迹缓缓点头,声音里渗出一丝彻骨的寒意:“那个叛徒中计了,以为白大哥是靠牺牲兄弟,最终才逃出生天。”
“而这样的自相残杀,正中了幕后布置之人的下怀……”
“就在那一夜,那个藏了多年的魔头,终于撕下虚伪的那层人皮,以庐山真面目,得意洋洋地出现在了白大哥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