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慈殿内。
太后并不在。
这个时辰,她正在垂拱殿批阅奏章,召见两府宰执,商议国家大事。
平日里郭槐也会在左右服侍,顺便观察观察,哪个高官不老实。
但大内护卫统领王琰瘫掉后,外臣对于他颇多指责。
毕竟那位也是大将王超的侄子,就这般不明不白地废了,自然要有一番激烈的争论。
郭槐清楚外臣翻不起多大风浪来,但也没必要直接硬撑激化矛盾,便避一避风头,没有去垂拱殿。
这一避,就避出了真相。
当太后凤驾回殿,第一眼看到静立在阁前的郭槐,早已习惯。
但第二眼看到官家,倒是有些诧异地扬了扬眉头。
第三眼看到展昭。
然后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郭槐以前就描述过这位,本以为多少有些言过其实,没想到还保守了。
这份相貌气度,确实独一无二。
出家可惜了。
太后稍作感慨,马上看向郭槐。
郭槐则转向太后身后的宫婢与内侍,稍稍摆了摆手。
那群人齐齐行礼,悄无声地退了下去。
显然这位大内总管与太后娘娘屏退左右说话,不是一回两回了,以致于下人早就习以为常。
而恰恰是这样的习惯,也让郭槐这个大内总管的位置不容撼动。
毕竟面对一个随时能够单独面见太后,打各种小报告的心腹,谁敢与之为敌?
王琰尝试过,现在正躺在床上流口水呢!
其余下人统统退下,郭槐率先上前,低声向太后禀告。
所言的莫过是,接下来的话,你千万不要激动。
毕竟当着少年天子的面,身为嫡母的太后,万万不能弱了威势。
然而太后在听到关系到前太子的时候,指节倏地攥紧衣角,眼中的震怒已如惊涛翻涌。
等到郭槐禀告旧案已经查明,太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展昭面前:“谁!谁害了我的孩儿?”
展昭蓦然合掌:“阿弥陀佛!”
佛号荡过殿宇,如暮鼓晨钟。
太后顿时意识到了自身的失态,马上调整情绪,强自镇定。
待得缓步走到案前坐下,又是那个垂拱天下的执政太后,先看向赵祯:“官家且安坐。”
赵祯朝着下首走去,却听到这位嫡母太后突然道:“来!官家坐在哀家身侧来!”
赵祯身躯微震,深吸一口气,默默走到太后右侧落座。
两人并列,同时看向展昭,太后这才缓缓开口:“大师请讲。”
展昭目光平和,将案情娓娓道来。
太后静静听着,看似面无表情,实则缩在袖中的手掌极度握紧,指甲早已刺破了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原来如此!
蓝继宗那时出使辽国是为了取药……
前太子突然病重,不是玄阴子炼丹有误,是服了对方的药物……
而先帝的态度突然改变,不是发现了什么旧事,居然是此人动了手脚,污蔑前太子不是她亲生的……
待得听完这些,太后没有片刻的迟疑,直接道:“将蓝继宗开棺验尸!”
此言一出,赵祯的面色都微微一变。
对于这个年代而言,开棺验尸,不吝于开棺鞭尸,是极具侮辱性质的行为。
且不说蓝继宗是先帝敕封的忠敏宦官,安德军节度使,就算只是一名寻常的官员,要开棺验尸都不是简简单单一句上谕能够办到的,必然会遭到朝臣的激烈反对。
关键是证据还不够多吧?
展昭并未将所有事情都讲明,比如卫柔霞的情况就一笔带过,但目前周雄和鲁七,正在大内密探的驻地,寻找隐蔽的暗区,这件事是说了的。
等到那块区域被找出来了,确定当年失踪的各派人士的尸骨,这也就有了确切的证据,到时候再开棺不迟。
不然万一弄错了人,对于死者的惊扰,已是挽回不了了。
太后却根本没有这方面的考虑,什么惊扰死者,万一弄错,都比不上她亲生儿子的一根毫毛。
别说这蓝继宗身上有种种疑点,基本已经确定其罪恶,即便只是三分怀疑,她都会让郭槐去做。
大不了出动皇城司的暗探,直接行动,来个先斩后奏!
然而展昭开口:“太后容禀,蓝继宗乃广南人士,六年前病逝时,棺木已然运回家乡安葬。”
“广南人?”
太后微微凝眉,但还是立刻道:“派皇城司去,快马加鞭,将棺木启出,运回京畿,再派各州县仵作来验明真身!”
广州海南人,这个年代即岭南的最南端,未来苏东坡流放的地方。
由京师去一趟确实千里迢迢,来去时日耗费众多,但这依旧阻挡不了太后寻找真相的决心。
可展昭接下的话,终于令太后的脸色阴沉下来:“贫僧分别询问过曾为蓝继宗门下的幽判,以及与其同出一脉的周雄。”
“据二人所言,蓝继宗并无特殊体貌特征。”
“时隔六年,棺中尸骨早已化为白骨,若当年此人假死时足够谨慎,寻得一具身形年岁相仿的替身,便是最老练的仵作,怕也难辨真伪。”
太后面容沉凝,看向郭槐:“蓝继宗在宫内可有干儿?”
郭槐有九大干儿,将入内内侍省各个要职安排得明明白白,最小的郭怀吉都在最受宠的昭宁公主身边服侍。
而收干儿不是郭槐一人的特例,是宫内大宦官的惯例,太监没有真正的子嗣,却又以这样的父子关系缔结牢固的人脉网络,形成内外传承。
蓝继宗曾为内侍省副都知,勾当皇城司,宫中相熟者众多,他的膝下不可能没有类似之人。
郭槐马上道:“蓝继宗有一干儿名蓝元震,最是得宠,当年办丧事的都是他。”
太后道:“拿了。”
展昭这回再未出言相劝。
干爹干儿的关系堪比师徒,事发后,受到牵连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但蓝继宗的那个干儿蓝元震,恐怕也不见得知道自己的干爹做过这许多事情,更不见得敢参与假死。
太后同样意识到这点,直接看了过来:“大师可有线索?”
“有。”
展昭言简意赅:“泰山铁剑门。”
经由他的简略解释,殿内的三人也知晓了,此番大相国寺的僧人遭难,铁剑门门主谢无忌出了大力。
而此人本就是大内密探第五位,登录在册的皇家隐秘势力,竟敢让门派客卿暗算皇家寺院的僧人,背后是否与蓝继宗存在着密切的联系?
这件事之前持湛方丈也禀明了朝廷,同样有据可查。
“泰山……先帝封禅……”
太后眸光骤冷,指节捏得泛白,声音如冰刀刮骨:“当时蓝继宗任扶侍都监,负责仪典调度,谢无忌必是借机攀附,暗中勾结!”
“一个阉奴,一个江湖匪类,竟敢亵渎天家盛事?铁剑门藏奸纳叛,祸乱朝纲!”
“哀家要他满门绝户!”
铁剑门完了。
卫柔霞说的是鸡犬不留,尚且还可能是气话,不见得真会赶尽杀绝。
但太后此时所言的满门绝户,那是真的会贯彻下去。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蓝继宗本人。
太后继续道:“大师能否擒此大恶?”
展昭道:“此人天理难容,贫僧自当尽全力为之。”
“好!”
太后也不含糊:“哀家予你便宜行事之权,不止是铁剑门,但凡阻挠你的,都有先斩后奏之权,此事哀家要一查到底,谁都挡不住!”
这个谁,包括先帝拟定的顾命大臣。
哪怕太后的执政权势,是先帝赋予的。
但还是那句话,先帝已经躺在冰冷冷的皇陵之中了,执政太后与少年天子还活着坐在那两张统御国朝的座椅上。
在前太子的真相一案上,谁让太后不痛快,太后势必用尽一切法子,让对方一辈子不痛快。
当然,这个态度是明确无疑的,但怎么能传达出去呢?
毕竟这一起案件不太好大张旗鼓地宣扬出去,哪怕太后和官家的态度是一致的,朝堂群臣那里也不好明说。
所以太后再道:“将哀家随先帝亲征时,得赐的凤翎剑取来!”
郭槐与太后视线一对,心领神会地退了下去。
待得再回殿内,他恭恭敬敬地来到面前跪下,双手高举着一柄宝剑。
赵祯都赶忙站起身来,就见这位母后轻轻抚摸着剑鞘,露出追忆之色:“当年辽人南侵,哀家随先帝亲至前线,还遭遇了辽贼行刺,先帝有感哀家奋不顾身,护驾有功,赐下此剑。”
郭槐朗声配合:“先皇御赐凤翎剑,垂帘听政护江山,玉锋出鞘清寰宇,斩尽奸邪正乾坤。”
展昭:“……”
真宗到底赐了多少东西下来啊?
连太后都有?
这是担心那四位顾命大臣架空皇权么?
不过稍一琢磨,展昭也明白了,这恐怕不是真宗拿神兵对冲,而是太后有意抬高自己。
与武则天驯狮子骢的道理是一样的。
说唐太宗得一烈马狮子骢,无人能驯,当时年仅十四岁的武才人请命,说“妾能制之,然需三物——铁鞭、铁檛、匕首。鞭之不驯则檛其首,再不驯则以匕首断其喉”,太宗很是欣赏她的志气。
但实际上,这不是太宗朝记录下的事情,而是武则天登基之后,教训一名臣子时,回忆往昔,说出了这段往事。
是真是假,没人知道。
当年在李世民的后宫中,武则天根本是个小透明,也许就没有她说话的机会,更别提驯狮子骢了。
但成为女皇,功成名就之后,抬出太宗皇帝来提高自己的威望,哪个臣子敢说这是小作文?
同样的道理,现在太后说当年先帝赐下剑来,更与垂帘听政护江山捆绑在一起,哪个臣子敢直接否定?
显然通过旧事,太后已然明白了,先帝御赐神兵的用意。
她虽然于前太子一事上问心无愧,但也要尽量化解这种影响。
那么将凤翎剑抬高,就是十分有必要的了。
当然假的终究是假的,没有龙榻前临终托孤,凤翎剑就不具备黄金锏、盘龙棒、打王鞭之类的位格。
得真正办事,来树立权威。
所以太后值此关头,亲手拿起这柄剑,来到展昭面前,将它交托过来:“望大师善用此剑,斩尽奸邪,万不能让蓝继宗这类贼人逍遥法外!”
这是把蓝继宗当成契丹人来整了。
“贫僧领旨。”
展昭接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