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这两位剑客,成了两个瞎子。
自己明明悬了两把剑在他们的头顶,他们布置在外的爻变气机却是视而不见,完全没有传出任何示警。
‘真的假的?’
顺利得有些不敢相信,展昭决定再做尝试。
气机变化。
天雷无妄!
乾上震下,初九爻变的剑气如晴空霹雳,直刺过去。
“什么!”
这回对方终于发现不妥,骇然变色之际,却已经迟了。
左侧剑客惊觉时,自己布下的兑泽气机反噬,一瞬间的剑气竟倒灌经脉。
右侧剑客惊觉时,自己凝聚的山火气机则如野马脱缰,在周遭暴走狂飙。
瞬息之间,他们只能选择强压自己莫名沸腾的剑气,然后两道无形剑气迎面而来。
目眦欲裂之际,他们的剑气应变果然迟缓了一刹那。
就这毫厘之差,剑气已然没入体内。
“砰!”
“砰!”
两道声音不分先后地响起,当头就倒。
展昭收剑,目露沉吟。
经过方才极其短暂的交手,他基本确定了。
看似双方施展的都是六爻无形剑气,却有着根本性的不同。
他的真气外放,爻变气机,从未被敌人洞察过,面对宗师也没有露出过破绽。
而对面那两位剑客的爻变气机,却轻易被自己洞察,甚至引导误判。
这两位剑客原本武功不弱,在江湖上也是一流高手,结果照面间就被无形剑气打中要穴,毫无反抗之力地败下阵来。
这就是致命的影响。
一边插了眼,开了小地图。
一边以为自己插了眼,以为自己也开了小地图,结果看到的全是假的。
这就没法打了。
‘对方的剑法,是残缺版本么?’
‘不应该啊。’
‘云清霄前辈早已补完了六爻无形剑气,不然也无法位列天心飞仙,四大剑道宗师之列。’
‘太乙门是他的宗门,后来又投靠了朝廷,没道理一直使用残缺版本的六爻无形剑气。’
‘那就是另一种可能了。”
“我所练的剑法,确实与众不同。’
展昭想起钟馗图那一晚,与韩照夜交手时,韩照夜问自己的剑法,他回答是“仙剑客”的绝学,结果对方破口大骂。
本以为是韩照夜破防了,狂飙垃圾话……
如今看来,韩照夜可能是对的。
此六爻无形剑气非彼六爻无形剑气。
‘可师父当年传授剑法,确实是六爻和无形啊!’
展昭记忆清晰,酒道人最初传授这门武学时,着重强调两点。
其一是“变”。
爻者,纵横之交、阴阳之变,天机流转,万物皆在动静相生中演化不息。
故六爻即“变”。
其二是“藏”。
无形者,形散神不散,迹隐意愈真,非目力可及,乃与天地同息,共自然一脉。
故无形即“藏”。
而后者的重要性,甚至要高过前者。
因为如果藏不住自身的气机,何谈探查对方的变化?
练变,展昭练了不足两年半。
练藏,展昭练了足足五载岁月。
在酒道人口中,才终于初窥门径。
而后这套剑法,也确实给他带来了丰厚的回报。
展昭至今为止的修行,都是以六爻无形剑气为根基。
比如六心澄照诀的运用里,就有六爻无形剑气的藏与放。
比如夜探庞府,深入皇宫,也是以爻变气机探路,他带着少年天子逛皇宫,能提前避开护卫,便是开了小地图。
至于战斗交手,那就更别提了。
除了对阵卫柔霞,被对方的九霄天变剑势逼得找不到破局之路,那是实实在在的武学境界差距,无可奈何外,其余可谓无往而不利。
对阵顾大娘子、玄阴子、楚辞袖,之所以能相持不败,正因为他能屡屡洞察先机,以逸待劳,优势无限扩大。
现在对阵太乙门,明明同为六爻无形剑气,又呈现碾压之势。
看来这套剑法,确实是有大秘密了。
“走吧!解决了!”
较量与思索只在须臾之间,反应到现实,展昭脚下几乎未停,就直直地走了过去。
其余四人对视一眼,压下心头诧异。
待行至下一处密室通道口,果见两道身影颓然倒地。
那二人约莫四十出头,容貌平平,面色却颇为惨白,还透着一股青灰,似久未见光的活死人。
没有想象中的锦衣华服,身上各自穿着一袭灰麻衣衫,衣角被地气浸得发黄,布匹纹理间还沾着土渍,更显破败。
此刻他们穴道受制,虽未昏厥,却如石雕般僵卧于地。
浑身筋肉绷若铁石,唯有眼珠在眼眶中急颤,瞳孔里凝着浓得化不开的骇然。
我们怎么败的?
来者绝对不止是宗师……
三境宗师杀过来了?
展昭打量了一下两人,先给左边的一指,彻底将之点倒昏迷,然后解开了右边之人的穴道,同时将玉佩伸到面前:“此乃天子御赐,见玉佩如官家亲临!”
那人本来都要破口大骂,上演一副可杀不可辱的忠义了,闻言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咽得脖子都僵住了,吞吞吐吐了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我……我怎知你说的是真是假?”
展昭道:“刚才出手的是我,我后面是三位宗师。”
玄阴子、楚辞袖和卫柔霞默契地释放出武道宗师的气势。
“你!你们!”
那人原本就青白的脸色,更像死人了。
三位武道宗师?
而且这个打败自己的人,看似没有宗师的气势,那是返璞归真的敛息,肯定不止是一境宗师,很可能是二境,甚至三境都不意外。
那就是四位宗师齐至?
无论何时何地,这都是一个具备足够威慑力的阵容,剑客甚至不敢质疑了。
展昭先出示身份,再展现实力,最后才问道:“还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不!不敢!”
剑客下意识地矮了一辈,对方看着脸嫩,还不知是多大岁数的老怪物呢,低声道:“在下莫寒,太乙门弟子,见过前辈!”
展昭又看向旁边昏迷的剑客:“这位呢?”
莫寒道:“他是我的师兄林霜回。”
展昭问道:“两位在大内密探中领何职?”
莫寒稍作迟疑,似乎觉得这个说了没什么关系:“我们皆是影卫。”
展昭看了看他常年不见天光的脸色:“一直驻守于此?”
莫寒道:“还有天牢。”
说了这些,莫寒终于冷静下来,嗓音虽然仍有些发颤,脊背却一寸寸绷直:“纵使前辈奉陛下手谕而来,晚辈也恕难从命,请不要再问了!”
“哦?”
展昭眉峰微挑:“为什么?”
莫寒朗声道:“先帝遗诏明令,我等大内密探暂归自治,待当今天子亲政后,再听调遣!今陛下年少,太后临朝称制,我大内密探不会遵从任何一方旨意,以避免国朝内乱,诸位前辈请回吧!”
此言一出,其余几人的脸色均有变化。
先帝遗诏归先帝遗诏,当今天子是当今天子。
古往今来多少顾命大臣,后来都被罢免了,所谓遗诏,终究抵不过龙椅上活着的人。
就好比如今得赐神兵的四位老臣,难不成天天一字排开,围堵皇帝?
不可能的嘛!
而眼前这密探,竟连天子的口谕都不肯听完,直接一口回绝,当真是半点余地都不留。
大内密探如此桀骜,等到未来官家亲政,真的会乖乖听命么?
展昭倒是心平气和,只是问的话变了:“现在不听官家的命令,这是云无涯告诉你的?”
莫寒怔了怔,面色立变:“怎是师父?这是先帝遗诏啊!”
展昭反问:“先帝在世时,你亲自聆听了先帝的教诲?”
莫寒滞了滞:“没……没有……”
展昭道:“既然没有,那先帝遗诏肯定是有人传达给你的,这个人是不是云无涯?是他让你不要遵从当今天子之命的?”
“这……这又是怎么说的?”
莫寒声音都哆嗦了。
毫无疑问,对于这种举派投靠朝廷,宁愿在暗无天日的天牢与驻地镇守的武林人士,不可能对于皇权没有敬畏之心。
所以莫寒对于当今天子肯定是敬畏的,但又有人不断灌输一个概念,那就是先帝颁布了遗诏,他们目前不要听从皇帝的命令,这是为了国朝好。
所以莫寒一方面严词拒绝,一方面又万万不敢承认,这是自己的师父云无涯告诫的。
不然将来天子亲政了,还有太乙门好果子吃?
展昭对于其心理状态已经了然,一指点倒了莫寒,转头看向周雄:“这两位太乙门弟子不弱,但只他们守在这里,是不是少了些?”
周雄拧起眉头:“是奇怪!怎么就两人看守?其他人去哪里了?”
“或许我们来得正是时候!”
展昭稍作沉吟,再度探手一指,把另一位太乙门弟子点醒。
林霜回醒来后,先是震惊于四位宗师站在面前,但紧接着也是近乎相同的话术,昂着脖子宁死不从:“大内密探暂归自治,待陛下亲政方奉调遣,现今太后垂帘,我等不便涉入……”
但还没等他说完,展昭已然接上:“刚刚莫寒说过了,之所以要拒绝我们,是因为云无涯告诫过,要遵从先帝遗诏?”
林霜回同样怔了怔,脸色猛然变化:“不!不是家师!”
展昭道:“嗯?云无涯不要求你们遵先帝的遗诏?”
林霜回赶忙又道:“不!师父当然要求我们遵从先帝遗诏……”
展昭强调:“所以还是云无涯反复告诫你们,要遵从先帝遗诏,不遵当今天子的圣旨?”
“对……不!不对!我们……我们……”
林霜回要哭了。
你这要我们怎么选?
恰恰就在此时,当今天子的玉佩又被展昭出示,在眼前晃了晃。
先帝已经躺在皇陵里面了……
而当今陛下还坐在龙椅上。
林霜回定定地看着,突然明白怎么选了,赶忙挤出一抹难看的笑容:“不知陛下有何旨意?还请前辈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