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得再度回过神来,就看到一个安安静静躺在地上的八尺男儿。
像是死了。
“哇!先生好厉害!”
昭宁公主是唯一窥到方才那一幕的,觉得特别威风,忍不住抚掌赞叹。
“记住,千万不要生出依靠他人之心,哪怕你是公主,或许有一日,都会遭到凶险。”
“唯有自己,永远靠得住!”
卫柔霞则趁机给予最重要的教导。
她当年若是不去寻找师父的好友叶逢春,仅仅下山行走于江湖,寻找突破宗师的契机,也不会有后来的事端。
一念之差,生出软弱依靠之心,半生近毁。
感触岂能不深?
而对于昭宁公主的资质,卫柔霞还是满意的。
年纪确实大了些,好在九霄天变剑典最重悟性,有后来居上的机会。
“卫前辈,把画卷收起来吧,留在这里,是给公主招惹祸端。”
正在这时,终于回归的展昭传音飘入耳中。
“好。”
卫柔霞对此表示认可,但又接着道:“这个护卫头领被我废了,五脏之气彻底毁掉,接下来只能躺在病榻上等死。”
“哦。”
展昭并不意外,至少没下死手。
只是这手段有些熟悉啊!
这不是他当时想对庞吉做的事情么?
不过相比起爻光的无形剑气,卫柔霞的仙霞派武功,显然容易被发现。
“发现了又如何?”
卫柔霞看出对方所想,冷冷地道:“贪图我仙霞派的宝典,我废了他理所应当,若是少林寺不服,我自去少林寺讨个公道!”
‘我看你是想找个借口,上少林寻裴寂尘吧?’
展昭了然。
江湖仇杀就是如此,打了小的来了老了,同理有借口废了你的弟子,还能去找师父寻仇。
两人交流之际,看着卫柔霞将《九霄临渊图》卷起,昭宁公主意识到这位要离开了,颇有些不舍:“先生何时再来?”
“放心,我会再入宫的,好好感悟今日所得,可受益一生。”
卫柔霞给予类似的承诺,洒脱地离开了。
且不说脱困的郭槐如何处理安静的王琰,展昭与卫柔霞离开皇宫,玄阴子和楚辞袖迎了上来:“可还顺利?”
这两位入皇城,他们俩人也挺紧张的,就在城外等待。
一旦出了事,马上入内接应。
卫柔霞淡淡地道:“十分顺利,就是废了一个大内统领。”
玄阴子和楚辞袖:“……”
展昭还是较为朴实的:“我陪着天子在皇城内转了一圈,也有了些收获。”
玄阴子和楚辞袖:“!!!”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展昭对着玄阴子道:“前辈,或许用不了多久,你就可以恢复原来的道号了。”
玄阴子怔了怔,半信半疑:“当真?”
换成别人来说,他是半点不信,但这位实在神奇,才令他心头猛地跳了起来。
“这是官家亲口承诺的。”
展昭将周雄讲述的旧案经过,取出赵祯的玉佩,加以证明。
玄阴子这下彻底愣住。
半晌后眼眶都发红了,喃喃低语:“竟是如此……不想竟是如此……官家仁厚!官家仁厚啊!”
不得不说,相比起真宗,至今甚至没有见过一面的赵祯,哪怕也有收拢班底的需求,人确实太好了。
“且慢!”
卫柔霞先是看到天子玉佩,神色当即就沉了下来,有些应激。
待得缓过神来,琢磨了前太子之死的详细,不禁失色:“如此说来,那位太子不是太后的亲子?莫非……是我的孩儿?”
楚辞袖面色也是微变,心头颇为不忍。
倘若真是如此,前太子才是卫柔霞的亲子,六年前就病死啊……
“不!现在还不能确定!那个认亲的法子不妥……”
展昭干脆地道:“滴血认亲之法不能证明是否亲生,这点我可以证明,两个毫无干系之人的血液可以融合到一起,相反亲生母子间的血液反而不相容。”
这下子是三位宗师一起半信半疑了。
沉默半晌后,玄阴子涩然道:“倘若如此,当年先帝所为,可能是一个误会?”
那他不是更冤枉了么?
“世事确实阴差阳错……”
展昭有些无奈。
受限于古代的认知局限,真宗很可能真是误判的。
也许前太子就是太后的亲生儿子,但两人的血就是合不起来。
结果真宗认为前太子不是太后所生,甚至都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儿子,连带着也自然担心起了太后执政后,会不会谋朝篡位,复前唐武周故事。
多了五排刷大龙倒没什么。
关键是玄阴子真被坑惨了。
但同样的,既然出现了血型不同的局面,那前太子是卫柔霞之子的概率也大增。
一切皆有可能。
所以对于认亲,到底谁是卫柔霞的孩子,展昭决定追本溯源:“真正能辨别是否亲生,最为稳妥的办法,还是找到当事人!”
“当年抱走卫前辈孩子的人,肯定知道真正的下落,其余都是推测。”
“但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周怀政与裴寂尘,尚且两说,倒是那个周雄知道太多隐秘,得从此人下手。”
卫柔霞面色数变,但总算按捺下翻腾的情绪:“好!且等他带我们去寻那大内密探,我要好好问一问!”
展昭沉声道:“我想请三位助我一臂之力,一探这个据点!”
三位宗师见他神色凝重,也不由地郑重起来:“怎么?”
“我怀疑近来大相国寺一系列风波,与这个势力有关。”
展昭道:“那驻地不吝于龙潭虎穴,保险起见,还是我们四人一探究竟吧!”
……
戒色大师入宫第二日。
晨雾未散,刘记面铺的棉帘,便被人用木杖挑开。
瘸腿老禁军周雄,慢悠悠地踱了进来。
他这次来得特别早,铺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哑巴伙计蹲在灶台后,听见动静,抬头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
周雄也不言语,径直走向老位置,敲了敲筷子。
哑巴伙计手脚麻利,很快便已端上一碗热腾腾的羊汤面。
汤面上依旧浮着一层红艳艳的辣子,羊油凝成的白沫打着旋儿,香气扑鼻。
周雄再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馍,掰成小块,撒进汤里,等馍渣吸饱汤汁,渐渐沉底,才抄起竹筷,先沿着碗边哧溜一吸,再慢慢开始咀嚼。
一碗面吃完,他用筷尾敲了敲碗沿,哑巴伙计马上端来第二碗,然后是第三碗。
“好胃口。”
清润的声音从铺外传来,展昭身背色空剑,掀帘而入,来到榆木桌前坐下。
哑巴伙计上前,展昭开口:“贫僧要一碗素面。”
伙计点点头,转身去了后厨。
展昭道:“十聋九哑,这位伙计却能听得清人言,倒是难得。”
周雄终于抬起头来,哈着气道:“这伙计的舌头是被剪掉的,不是先天哑巴,当然听得清人言。”
展昭面容微沉:“何人行凶?”
“他自己。”
周雄感叹道:“祸从口出啊!想活得久,最好把嘴缝上,若实在管不住舌头……那就让它永远歇着!”
展昭看着他灵活舔舐碗边的舌头:“施主这番感慨,可是自省之言?”
“大师想说,世人劝诫别人的话,自己往往最先违背?”
周雄苦笑一声,无奈地道:“有些话,老朽本来想烂在肚子里的,可有人见娘娘问不出来,便带着陛下来,那老朽也只能无奈告知了。”
展昭眉头微扬:“施主不愧是莲心的弟子。”
“大师是疑惑,我并未净身,师尊为何会收我入门吧?”
周雄将第三碗面吃了个干净,抹了抹嘴巴,将花白的胡子也擦得干干净净:“《莲心宝鉴》自是需净身之人修炼,我确实狠不下心,修炼那等上乘武学,所幸于杂学上颇有天分,这才得师尊看重,收入门墙,为关门弟子。”
展昭道:“只凭杂学,便收为关门弟子,那施主在此道上的天赋非同凡响啊!”
“不敢!不敢!”
周雄摇头苦笑:“老朽真不是什么天赋过人之辈。”
“之所以能入师尊法眼,还是大内之中,多追名逐利之辈,便是修习《莲心宝鉴》上的杂学,所钻研的尽皆用毒放蛊、惑心施害之法。”
“师尊生性悲悯,见之自然不喜,见我只好园林、建筑、天文、历算、机关、厨艺之道,这才最终收我为关门弟子,此后不再收别的传人。”
说到这里,周雄又叹了口气:“说来惭愧,即便是这些小道,老朽与师尊一比,也如荧光之于皓月,不值一提啊!”
展昭本来对宦官就没什么偏见,古代很多穷苦人家的孩子,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才会自损身体入宫,闻言倒是赞道:“那莲心确实是一位值得尊重的长者。”
“大师不愧是高僧啊,竟无世俗偏见!”
周雄先是有些诧异,然后霍地起身,躬身行礼。
哪怕因为瘸腿,身子微微有些歪曲,神情依旧郑重至极:“家师一生蒙尘,只因宦官身份,不为外人所知,何等可惜,若大师来日能宣扬家师名声,老朽必感激涕零!”
江湖人极重师徒恩情,没想到眼前这位老禁军也能如此,展昭倒是有些刮目相看,起身还礼:“善心忠义,自当称颂,不知令师名讳?”
“这……”
周雄苦笑:“老朽还真的不知师尊本名,便是太宗皇帝也是以莲心称呼,大师来日宣扬时,能否加尊者二字?”
“莲心尊者?”
展昭道:“这名讳让贫僧想起了辽国的万绝尊者,恐有不详吧?”
“尊者本是敬称,岂会不详?”
周雄连连摇头:“那万绝尊者不过是一介匹夫,或论武艺,师尊确实不及,但若看文武全才,包罗万象,他又如何比得上师尊?可惜世人只重武艺……”
说着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再度躬身:“拜托大师了!”
“好。”
展昭稍作沉吟:“待得此事了结,施主可将莲心尊者当年事迹写下,贫僧愿意为之宣扬,若是宫内能多出几位忠义大宦,亦是功德无量,造福后人。”
“多谢大师!多谢大师!”
周雄大喜过望,连连抱拳,旋即正色道:“大师来意,老朽明了,只是这大内密探的驻地非比寻常,它在……这里!”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展昭目光微动,顿时明白为何那般隐蔽了:“在京师地下?”
“正是!”
周雄叹道:“当年密所乃家师莲心尊者亲手所筑,花费无数心血,其中机关暗道密布,老朽原本熟悉,只是难保近些年来,那些大内密探是否加以变动!而老朽武功粗浅,恐难助大师,大师还需多带些人手……”
展昭道:“无妨,我等有四人同行。”
“只四人?”
周雄皱眉:“大师出身大相国寺,不能多聚些好手么?大内密探非同小可,不止是那九个领头之人,麾下更有门人弟子,精锐好手,疏忽不得!”
展昭平和地道:“四位宗师级武者如何?”
周雄终于沉默下来,半响后憋出一句话:
“那是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