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怀吉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横空压下,肩膀上仿佛多了千钧重担,膝盖骨似乎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唔!想要逼我跪下?’
郭怀吉勤练《莲心宝鉴》,和干爹郭槐不同,郭槐并无武者心态,只靠着宫中珍稀宝药积蓄内力,他却真的喜欢习武精进,很清楚今日一旦跪下,就灭了心气,来日想有真正的进境,便是千难万难。
“不能跪!这个时候万万不能跪!”
以致于郭怀吉哪怕功力尚弱,浑身骨骼咯咯作响,却依旧咬破舌尖,一股腥味在唇齿间弥漫,死死不跪。
就在他即将彻底倒下的刹那,威压倏散。
“哼!”
抬首时,只余王琰猩红披风翻卷,领着亲卫扬长而去的背影。
仿佛只是场寻常问话,至多夹杂几句口角,不值一提。
唯有袖袍下颤抖的手指,与浸透中衣的冷汗,诉说着方才的凶险。
‘王琰是偶然路过,随意刁难,还是故意为之?’
郭怀吉目露思索。
他很清楚,随着年轻的官家日渐长成,宫里人的心思也开始渐渐杂了。
而大内统领王琰,就明显有投靠年轻官家的意思。
因为王琰与郭槐的关系向来不好。
从名义上来说,皇城司也掌控护卫皇城之责,属于禁军体系的一部分,办差时更多抽调禁军精锐,权力上多有重叠与倾轧。
如此一来,郭槐这位大内总管,与王琰这位大内统领,要么东风压倒西风,要么西风压倒东风,不存在禁中权力对半分,两者平衡的可能。
而众所周知,太后对于郭槐是绝对的信任,太后如今又垂帘听政,执掌国朝,王琰自然落于下风。
不久前一场宫城大乱,辽国高手冲击天牢,惊动大内,事后追责,受重罚的又是王琰一方,郭槐毫不客气地裁撤了对方的几员亲信,狠狠地打压了王琰一派的气焰。
现在这位大内统领所作所为,或许只是偶然路过,随手刁难报复。
但如果不是的话……
郭怀吉想到自己要带那位入宫,不由地警惕起来。
可转念一想,以干爹对于禁中的控制,不可能不考虑这种情况,莫非另有打算?
稍作迟疑,他还是决定不要自作聪明,严格执行上命,恢复完体力后,缓步离去。
与此同时。
大内统领王琰停下脚步,吩咐左右:“这小黄门方才心跳的厉害,定然有事瞒着,你们两个跟上去瞧瞧,莫要惊动他。”
两个精锐心腹闪了出来:“是!”
王琰目露沉思。
他方才拿郭槐最小的干儿开刀,不是欺软怕硬,而是有意显出几分无能狂怒,麻痹对方。
谁都知道,未来属于官家。
但谁也都清楚,现在属于太后。
如何能投靠未来的官家,得其信重,但又不被现在大权在握的太后收拾掉,以致于根本看不到未来,才是禁中的生存之道。
王琰对此自有一套手段。
只是刚刚他又隐约察觉到,郭怀吉是真有些事情要去办,因此被自己喝住时,内心大为紧张,直到双方对峙,才重新变得冷静。
‘小小阉人,也敢在本将军面前弄虚?’
这就是武功高强的好处,王琰从来都是不掩饰这份得意的。
果不其然,两名办事得力的心腹很快回报,只是事情并不似想象中那般见不得光:“大相国寺的僧人入宫?”
王琰皱了皱眉,皇家寺院的僧人常常出入宫禁,甚至以前大内都有寺庙和道观,供僧道在宫中讲经作法。
那郭怀吉下意识的紧张什么?
“此子神色有异,肯定有鬼……”
“况且大相国寺!哼!”
王琰是少林寺隔代传人,受师父裴寂尘影响,对于少林寺的感官也远比大相国寺要好。
很早就听裴寂尘说过,大相国寺多俗僧,远不如少林寺远六欲红尘,一心苦修。
然大相国寺明明衰败,却霸占着佛门之首的名号不愿相让,着实可恶。
这般一琢磨,王琰再度吩咐手下:“你们盯着那小黄门,看看他领哪些和尚入宫,若察觉有沽名钓誉,滥竽充数之辈……不!若看到有陌生面孔,就来报我!”
……
“有人在盯着我们!不怀好意!”
展昭身着一袭素白僧衣,立于宫门前,衣袂随风轻扬,如雪落寒潭,不染纤尘。
卫柔霞立于其后,虽然鬓染霜华,却亦如雪覆青松,气质远非寻常妇人可比。
且不说这里是皇城重地,即便是寻常大街上,这两位一立,也是引人侧目的。
但此时卫柔霞的传音里面,特意补充了不怀好意四个字,就是特有所指。
事实上,展昭早就注意到了。
暗中观察他们的不是别人,正是不远处巡逻的禁军护卫。
反复出现,目光审视,显然超出了寻常护卫之责。
而观察了好几遍后,其中一名禁军还匆匆离去,似乎去禀告什么。
卫柔霞对此尽收眼底,不免警惕起来,继续传音:“宫中有埋伏?”
“应该不是。”
展昭道:“如果真是有人埋伏,反倒不会做这种打草惊蛇的举动。”
而且这两名禁军看向郭怀吉的目光也很厌恶,倒像是皇城里的派系争斗。
不必盲目猜测,展昭直接对着领路的郭怀吉传音:“怀吉,近来宫中有针对你或公主的矛盾么?”
郭怀吉脚下一顿,他功力不足,不会传音入密,却是深谙大内规矩,很快在一处宫门处停下,对着别的内侍低声吩咐几句。
待得旁人离开,他才凑到展昭面前,低声解释起来:
“大内统领王琰,一向与干爹不睦……”
“郭槐这是终于昏了头,放纵干儿,连这种事情都敢做?”
与此同时,王琰细细听了心腹的禀告,顿时眉飞色舞起来:“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啊!”
两名心腹面面相觑,却是不解:“将军,那不过是个大相国寺的和尚,带了个民间的妇人,又有何重要的?”
“妇人确实无关紧要,想来就是来混淆视听的。”
王琰冷声道:“关键是那和尚,年纪轻轻,长相还极其俊美?”
心腹点头:“是!是!那位大师确实很俊,还从未见过这般僧人!”
其实他的感觉不止是俊,但受限于文化,只能用这么一个简单的词汇。
“那就对了!”
王琰了然:“本将军听闻一件蹊跷事——这半年来,公主突然痴迷丹青,且专爱画僧像。”
心腹面面相觑。
王琰拍案而起:“公主所绘非才子佳人,分明是高阳旧事!郭槐这干儿子引进宫的,是哪门子大师,根本就是当代辩机,怪不得那日突然紧张!”
心腹露出没有被文化玷污过的清澈目光。
“辩机都不知道?”
王琰低声描述了一番。
“噢——!!”
心腹这才露出恍然大悟,满是又羡慕又嫉妒的表情:“这群出家人真好啊,连金枝玉叶都能勾搭……”
“咳!”
王琰制止了他们后面的妄言,叮嘱道:“你们去监视着,确保那年轻和尚真的进了仪凤阁,如果看到宫婢内侍被驱赶出来,莫要惊讶,露了行迹!”
“是!是!”
手下兴冲冲地领命而去,王琰背着双手转了转,终究不愿意放弃这大好机会,朝着官家所在的延和殿快步而去。
郭槐啊郭槐,为了讨好太后和公主,你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看我带着陛下去捉奸,狠狠拆穿你的丑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