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此案的关键所在了!”
展昭道:“我先前的分析若无误,站在铁剑门的立场上,其实是应该帮你保住孩子的。”
“保住了孩子,你身边有了牵挂,更难回归仙霞峰,铁剑门再从中左右逢源,叶逢春将你留在门内的把握更大。”
“相反,你失去了孩子,若是铁了心出去寻找怎么办?那样一来,铁剑门不就失去你这位高手客卿了么?
卫柔霞明白了,喃喃低语:“是啊……叶逢春那时确实表现得十分歉然,对于孩子的事情避而不谈……他当时的反应,挺古怪的!”
楚辞袖同样奇道:“既如此,铁剑门为什么放任那个薄幸人的手下,带走了孩子?”
“得罪不起。”
展昭给出简单明了的四个字:“铁剑门不仅知道那个人是谁,还不敢得罪对方,甚至承担不起把孩子留下的代价,所以宁愿冒着失去卫前辈的风险,也坐视对方带走了孩子。”
顿了顿,展昭问道:“铁剑门那段时间,有没有接待什么贵客?与门派利益攸关的那种贵客?”
卫柔霞默默回忆,但半晌后却缓缓摇头:“没有,那段时日皇帝来泰山封禅,我听铁剑门弟子说,他们上下都在忙着恭迎圣驾,叶逢春每次也是匆匆来去,那副嘴脸令人厌恶……”
她语气颇有几分不屑。
一是对于叶逢春这位师父的好友,印象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满怀厌恨。
二是仙霞派一贯的风格。
老五大派里面,就仙霞派与朝廷最无瓜葛,是纯粹的江湖门派。
派内弟子心中自有一份清高,对于铁剑门这种舔着脸凑上封禅的行径,当然会看不惯。
“封禅?”
展昭的神色陡然一动。
他突然想到,之前铁剑门少门主张寒松确实提过,当年泰山封禅,铁剑门是得先帝嘉许的。
当时本以为是江湖人的夸大之词,但如今看来……
‘可不对啊!’
‘如果真的是那个人,被夺走的孩子是谁?’
展昭浮现出肃然之色。
他原本为卫柔霞分析旧案,除了宗门间的交情外,也是多少看不惯铁剑门的行径。
如果对方真是有意让仙霞派衰落,好让自家门派上位,找个男人在关键时刻坏卫柔霞修行,这些年一直将其瞒在鼓里,还使唤其为自家客卿,行为就太过卑劣恶心了。
再者相比起白晓风案的奇异、玄阴子案的牵扯与负业僧案的血腥,卫柔霞个人的案情终究不大。
小案子嘛,换换脑子。
然而此时他发现,可别这始乱终弃的小案子,才是最大的一个吧?
一念至此,展昭对着卫柔霞沉声道:“画卷和玉佩借我一用,就在寺内,马上还你。”
“诶!”
卫柔霞还在回忆,展昭拿了两物,已然闪身离开。
他最想请教的是持湛方丈,但方才这位气息不稳,目前正在疗伤,不便打扰。
而剩下的三院首座里面,持慧禅师和持宏禅师同样外出,那就剩下普贤院首座持觉禅师了。
展昭抵达普贤院时,就见到这位面目最为慈和的老僧,正在整理药箱,上前见礼:“持觉师叔。”
“戒色?”
持觉有些惊讶,又取出一张丹方来:“你来得正好,老衲这里有一副禅寂三昧汤的配方,是不久前听闻卫檀越的症状,为她调配的,你带去香积堂熬制,让卫檀越喝下吧。”
“禅寂三昧汤?”
展昭接过配方,马上反应过来:“那碗禅寂三昧汤,原来是师叔特意为弟子调配的,当时助益良多,多谢师叔。”
持觉禅师微笑:“禅寂三昧汤本就是寺内药汤,老衲多设戒规,正是怕弟子们生了贪着之心,不想你一碗知味,随即放手,不贪药效,不恋余甘,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善哉善哉!”
展昭依旧合掌行礼,再有些好奇:“卫前辈的心境缺漏,禅寂三昧汤也有效用么?”
“唉!”
持觉禅师轻轻叹息:“当年若非仙霞派幻音师太的‘清心普善咒’与药心师太的‘玉露丹’合力,老衲就死在万绝宫的天魔琴之下了,如今对卫檀越,只能略尽绵薄之力,亦是惭愧。”
这话的意思,显然是也不太看好。
即便是特制的禅寂三昧汤,对于卫柔霞这种情况,恐怕也起不到多大效用,真的只是尽心而已。
“心病还须心药医,弟子或许另有办法。”
展昭却趁机展开画卷:“此人是卫前辈这些年苦苦追寻之人,师叔可认得?”
持觉禅师仔细看了看,缓缓摇头:“不认识。”
但话音落下,他再凝视了一下画卷之人,眼角又微不可查地颤了颤,似乎发现了什么。
经过了刹那的迟疑,这位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四院首座,多入宫中,你果然认识!’
展昭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如果说之前对于卫柔霞案的把握,还是一半一半,如今则有了九成。
因为真要是这个人,铁剑门叶逢春肯定是坑了卫柔霞,绝没有置身事外的可能。
持觉禅师却显然有些不安,稍作迟疑,还是开口问道:“这画卷从何而来?卫檀越为何要寻他?”
展昭之前就没有透露卫柔霞的男女私情,只是说所托非人,此时也斟酌着词句道:“卫前辈与此人有些前缘,不过已是陈年旧事,如今她不过是想探个下落,了却一桩心事。”
持觉禅师默然片刻,双掌合十轻叹:“阿弥陀佛,有些因果,或许早断于红尘,执念易生心魔,不如放下,不如放下。”
‘已经进陵墓了,确实断于红尘。’
‘但因果还未断啊……’
展昭收起画卷,本来还想取出玉佩给对方辨认的,现在也不需要了,行礼离开。
刚刚出了普贤院,就见卫柔霞翘首以盼,楚辞袖陪在她旁边。
将画卷和玉佩交还到对方手中,卫柔霞牢牢抱住,这才舒了一口气。
楚辞袖则以眼神询问。
展昭已然有了计较,但大相国寺的僧众即便认识,也不可能直接透露对方的身份,还需要最后的证实:“我们得再去那里试上一试。”
卫柔霞道:“什么地方?”
展昭望向城北:“不久前去过的地方。”
楚辞袖眨了眨眼睛,心领神会。
当两人带路,一同来到那巍峨的城墙之下,卫柔霞都不免一惊。
这不是皇宫么?
两人熟门熟路,卫柔霞也迅速冷静下来,默默跟随,一起来到皇城司驻地。
昨晚展昭和楚辞袖来此,关注的是督主郭槐、提点宁崇山,这对上下级之间的交谈与动向。
而今晚展昭再来,直接朝着边角的房屋而去。
越走越偏僻。
卫柔霞莫名其妙,楚辞袖大致明白对方要找的是谁,却也不明白为什么要找那个小人物。
很快目标出现。
一位皇城司老禁军,拖着一条残腿,慢吞吞地走着。
灯笼昏黄的光,在地上晃出一道颤巍巍的影子。
腰间的酒壶随步伐轻响,像是给这例行的巡夜,打着节拍。
似乎每一晚,这位瘸腿老禁军都是这么做的,哪怕是经年累月都无人经过的院落,他也一间一间细细查看。
只是今夜注定与众不同。
当拐进最偏僻的院落,一间屋子突然大门开启,本该空荡荡的房屋中间,不知何时挂上了一幅画卷。
瘸腿老禁军先是一怔,然后打着灯笼上前,往画卷前一停。
只看到画中人的第一眼,瘸腿老禁军浑浊的眼珠就骤然一颤,疯狂地眨巴起来,似乎想起什么,却又不敢相信,嘴巴逐渐张大。
但最终,他还是难以抑制满腔的情绪,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嘶声迸出两个字,揭晓了答案:
“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