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顾了一下自己的见识,他有些心虚,“想必也是自来便有的吧。”
“是十万年,还是一万年,还是三千年?”
这回他完全没思路了,若信从神话,那要从盘古开天地说起,若说考据,从西周金文算,或许不过三四千年。
可西周之前呢,茹毛饮血时代,到底从何时开始呢?
或者说,这种计算,到底要以什么为依据呢?
最终,他摇了摇头。
“你看,一个问题只要不断的追问下去,一定会问到世界的本相。可九州之地东西南北各数千里,风土人情各异,语言不通,他们真的愿意相信同一个本相么?”
苏轼想了想,摇了摇头。
别说百姓,就是读同一本《论语》,大家因为注释不同,都有迥异的理解,怎么可能在世界本源的认知上达成一致。
“分歧!语言、文字、习俗、道德、礼节,到处都是分歧。是以纵观古今,兵家名将我最佩服韩信,居然能统六国之民成兵,屡战屡胜,实乃天降奇才。如今南北不同,阶级分明,文武殊途,大宋空有国力而不能用,子瞻想到解法了么?”
消弭分歧?
难难难!
纲举目张,凝聚国力?
难难难!
莫说我一个苏轼,就是孔子复生,不也是周游列国不得拜相么?
一国之君尚不容易说服,又怎么能统一所有人呢。只有一门一派之学说,广收门徒,发扬壮大,才有可能主导国政...
不对,这不就是儒家学说么?
一千多年来,孔学成了显学,成了帝王用以管理国家的官学,可分歧消弭了么?
并没有,即便是今天,不还有新党跟旧党,南党跟北党,武人跟文官,勋贵和寒门的矛盾,这就不可能消弭。
他想不到解法,至少,这不是个有现成答案的问题。
“我有一篇新作,写三教合流的,你可拿回去看看。一年后,我将为大宋新创一个教,用共识来消灭分歧。”
启程在即,不可久待,苏轼只好拿了文章回京。
路上,他将文章读了几遍,总是感觉李长安话里有话,却始终抓不准言外之意。
他说,三教合流将是文明的末日。
儒家定制,以道德立法统,以官法为绳缚,以刀剑为长鞭。使上下尊卑,层级分明。;
佛家管人生,知来由去路,晓富贵贫穷,使人各安其位,沉迷来生;
道家修玄,以我为天地法,抛却终生,独求解脱。使不忿世俗不公之人有退路,再不见振臂一呼,为民请命者。
如此三教合流,一旦完成,万民皆为奴隶。
不对呀,我二人交谈,他不是说消弭分歧么,怎么三教合流这般伟业,他却怀有恐惧和排斥呢?
回了京城,事项繁忙,渐渐就将此事放下。
皇帝颁行仁政,当然要他这个开封府尹配合执行。一下子放出来数千宫女、太监,要检查有没有怀孕的,有没有偷带宫藏的。
整个三月,忙的一塌糊涂。
朝廷那边,东西两府决定跟韩琦谈判,名为招安,实为分赃,韩琦想要京东东路的都总管位置。
开了几次大朝会,延宕至今,毫无结果。
忽然有一天,前堂来了案子,大相国寺的主持提告,说有妖人惑众,传播邪教,这才让他想起来李长安的事儿。
拿来卷宗一看,乐了。
商丘开封运河相通,快则两日,慢则三四日,两地新闻互通有无,实为姊妹之城。
商丘人新立了一教,天道教。
主神东岳帝君,人间道场泰山玉皇顶,管世间一切生死病厄富贵,信者只需遵守戒律即能死后升入天堂。
还传言,自古封禅,是人间君王上山请旨,建立约法。
大宋虽然崇道抑佛,可毕竟信佛的人口众多,大相国寺等同国教祖庭,兼有管理天下门道会的职责,他们不得不来告状。
“长安啊,这是又要唱哪一出?”
查吧,派人去看看,别是冤枉了兄弟。
从皇城司接过来档案,看了一下,李长安最近忙着高运河扩建工程呢,要把从扬州到商丘段都建成能通五百料的深航道。
“这家伙,哪来的精力啊!”
苏轼派了两名心腹,一个是他的得意门生,另一个是开封府查案的老手。
两人乘舟南下,一路掩藏身份,扮做寻常商人。
到了地界,顿时倒抽凉气。商丘怎么变成这样子了,原本的城池孤零零的,城外却成了热火朝天的繁华之地。
运河上夹起十余座桥梁,到处都是马车,到处都是仓库,街道上吵闹得不抻着脖子喊,根本听不见对面的讲话声。
打尖住店的价格贵的吓人,比开封同等的客栈还高出一半。
定了房间,吃了茶饭,二人往街面上来。
花了三文钱,街上的包打听指了方位,二人沿路一直东行,走了二三里,远远地见到了带三个尖顶的建筑。
邪教,应该组织严密,掩藏行迹吧。
他们到了近前,却见有布道的“僧侣”正在广场上给人讲经,俩人赶忙凑了过去。
“天堂,就是三圣所管,人人平等,人人饱暖的仙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