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逍遥派的院落后,展昭又特意往青城派一行,做好安排,告别了虞灵儿和小贞,这才与商素问带着苦儿,一路施展轻功,悄然下了大雪山。
等到进入相对平缓的谷地,两人开始寻找合适的“手术”地点。
幸运的是,由于此处在雪域特殊的地位,其周边相当广阔的范围,都被视为神圣的禁地,常年禁绝普通百姓居住与活动,甚至连一些原本适合扎营、躲避风雪的地点,也不允许安置外人。
这使得周遭环境异常僻静,人迹全无,正好符合隐蔽与安静的需要。
于是乎很快,在一处背靠巨大冰蚀岩壁,天然形成的浅凹处,两人就找到了理想的地点。
这里应该是冰川运动遗留下的垂直岩面,向前延伸出数丈,形成一道天然挑檐,足以遮挡上方可能滑落的雪块与凛冽的罡风。
岩壁本身又是致密的花岗岩,坚固无比,前方则是一片被常年极寒塑造得低矮扭曲的高山灌丛与裸露的冻土带,视野开阔,但又因地形起伏和零星散布的风化冰碛石形成了自然遮蔽,外人极难从远处窥探此处。
如此既能有效抵御高山上的狂风与严寒,岩壁的遮蔽也避免了在空旷雪原上扎营可能引发的危机,位置堪称绝佳。
确定了地点,展昭搭建好帐篷,商素问则铺上干净的毡毯,点燃一盏油灯,打开药箱,进行术前的准备工作。
她先用特制的药水净手,再将金针取出,在火焰上仔细灼烧消毒,以浸了药液的丝绢擦拭,又将可能用到的几种丹丸分门别类放好,确保随时可以取用。
显然相比起昨晚第一次给云丹多杰取虫,有了经验后的小医圣,愈发的驾轻就熟。
展昭则将目光投向坐在毡毯一角的苦儿,开口道:“苦儿,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苦儿垂着头,闷闷的声音传出:“没有不舒服,就是有些怕,我真的能治好头疼病,回想起和小姐以前的事情么?”
展昭问道:“之前听顾姑娘说,你们相识不是这几年的事情,是从小就相识了?”
这件事其实云丹多杰早就提过,这位双生子的兄长先天有缺,后来其父李德明就将之交给无忧子治病,想必那个时候就与顾小怜相识了。
但展昭想听听,从当事人口中讲述,又是怎样的一番说法。
苦儿声音里很是苦恼:“我……我真的记不清了,不过小姐告诉我,她的爹娘曾经遭仇人袭击,是我将她们一家救了出来……她从那之后,就喜欢跟在我身后,我当年北上时她还狠狠哭过……”
展昭声音温和:“这些事情,你一点都记不得了么,哪怕是些许片段?”
苦儿摇头:“记不起来了,这些都是小姐后来告诉我的。”
展昭道:“那你刚刚说北上,北上去了哪里?见了哪些人?”
苦儿继续摇头:“北上……北上应是学武功,但去了哪里,见了谁,我也记不得了……”
‘也就是说万绝宫的事情也忘了?’
展昭目露沉吟。
之前在天山幽谷中,苦儿向他展现过习自万绝宫的武学,武学显然是记得的,但相关经历全部遗忘的一干二净。
这正常么?
稍作停顿后,展昭又回到最初的话题:“那后来顾姑娘的爹娘呢?”
苦儿低声道:“不在了。”
展昭道:“这么说来,顾姑娘在世间最亲近的人,除了无忧子前辈,就是你了,你要好好待她啊!”
苦儿听了,却明显有些难受,声音愈发低沉:“是啊,小姐的亲人太少了,小姐好可怜的……”
“小怜……苦儿……”
展昭看了看他,语气愈发温和:“我们会帮你把脑袋里的东西取出来,到时候,你就能想起更多事情,头也不会再疼了!”
“嗯!”
苦儿重重应了一声,将铁面罩取下,露出那张英挺的脸型,依旧病态青白的脸色,还有那张憔悴怪异的脸庞。
另一侧的商素问,已然准备完毕,朝着这里微微颔首。
展昭立刻探出先天罡气,轻轻一按,苦儿闷哼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
云丹多杰是主动保持沉静与克制,苦儿却要被动的进入昏迷状态,商素问才好用针,不然万一中途反抗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眼见这位全程不作任何反抗,此时也安静地睡着,商素问轻声道:“我现在又觉得,苦儿的嫌疑下降了,他如果真是母虫宿主,肯定不会愿意让我们这样施为,而是会想方设法破坏的吧?”
展昭双手十指展开,玄冥魔身的寒气弥漫开来,笼罩住苦儿的头部,淡淡地道:“是与不是,先把这实实在在的祸害取出来再说,动手吧!”
“好!”
商素问拈起一根金针,在油灯火苗上掠过,左手轻按,右手精准无比地刺入苦儿头顶,针尾轻颤,发出细微的嗡鸣。
起初的过程,与昨夜为云丹多杰取虫时,几乎一致。
先以寒气让尸神虫进入伪冬眠状态,再以金针为引,不断地刺激诱导,逼迫潜伏在脑部深处的子虫,沿着预设的路径,从耳道移出来。
两人配合默契,愈发的行云流水,真气流转与金针引导之间,几乎达到完美的同步。
按理来说,云丹多杰颅内的尸神虫,与其共生了数十年,几乎形成一体,取出的难度无疑最大,但昨晚若不是母虫突然刺激,都是完全成功了。
换成如今的苦儿,尸神虫入脑应该就是这几年的光阴,应该更好解决。
然而,随着治疗的深入,展昭和商素问很快察觉到了异常。
在展昭的真气感应下,苦儿脑海里那股阴晦的虫息,与云丹多杰颅内的虫体,有着明显的不同。
云丹多杰颅内的虫体是极具灵性的,整个气息显得活跃而贪婪,稍加刺激,就会不安地蠕动,显然是共生时间太久,吸取了太多大宗师的养分,虫体自身也产生了某种智慧的提升,但由于本能的限制,在外界的持续刺激与诱导下,终究还是被诱出来了。
可苦儿脑中的这只尸神虫,单从气息感应上来说,就沉寂太多,展昭的真气探入颅内,甚至只能感受到一团模糊的阴影,在颅内收缩不定,连具体的虫体形状都探不到。
而商素问靠着金针渡穴的不断刺激,感应更加直接。
在她看来,苦儿颅内的尸神虫简直不像是活的,无论如何变换手法,金针施加何等精妙的刺激,那股晦涩的气息都纹丝不动,牢牢“钉”在原处,仿佛与周围的脑组织彻底长在了一起!
“太奇怪了……”
商素问轻叹:“苦儿颅内的这只,恐怕还真的不是普通子虫,看来我们之前的怀疑并没有错,而他之所以敢有恃无恐地让我们治疗,恐怕就是认定我们取不出来?”
“这样没道理!”
展昭轻轻摇头:“我们若是认定了他是母虫宿主,又取不出来虫子,那干脆痛下杀手,他岂不是任人宰割?”
“他或许就在赌?”
商素问沉吟着道:“赌你的侠义之心,不会对看似无辜,尤其是逍遥派如此在意的人轻易下杀手;赌我的医者之仁,在没有见到确凿的虫体,没有百分之百把握前,不会放弃治疗或转而伤人?”
“人心叵测,或许真有如此疯狂的赌徒……”
展昭道:“但一个能够将自己伪装得人畜无害,痴傻可怜的凶手,将自己的性命完全寄托于对手的一念之仁上,未免过于天真,也过于被动!”
商素问冷静思索片刻,也颔首道:“目前收集的病患还太少,只云丹多杰与苦儿两例,不能仅仅因为两人体内的尸神虫反应不同,就武断地认定一个是‘子虫’,一个是‘母虫’,影响虫体反应的因素还有很多,得细细排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弃他!”
展昭露出赞许:“有这份医者之心,要不你是天下第一神医呢!”
商素问心头欢喜,忍不住抬起眸子,瞄了他一眼,又带上了些许幽怨:“有这张会哄人的嘴,要不你能得那么多人喜欢呢!”
展昭立刻沉默,眼观鼻鼻观心。
商素问轻哼一声,点到为止后,手中动作没有丝毫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