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倜缓缓收回了目光,神色间有一丝凝重。
虽然想过这万仙阵的恐怖险恶,却没料到真实情境还要远胜所想。
这阵此刻简直就是一座幽冥死地,别说普通军兵不可能堪破,就算一些身具武功和法术之人进入也是九死一生。
“王驾,女真那边派使者来了。”蔡京这时打马近前,恭谨报道。
赵倜点了点头:“去见一见。”
随后叫蔡京将女真使者领到中军,却是完颜吴乞买与完颜娄室带着几名完颜族的嫡系子弟。
赵倜仔细看完颜吴乞买,却是一副鹰视狼顾枭雄模样,哪怕此刻堆满笑容,却难掩平日的阴鸷狡诈之色,此人便是日后女真南侵的最大罪魁祸首。
虽然说促成金兵南下的是完颜宗翰这头饿狼,但完颜吴乞买却是当时的女真之主,可说乃第一罪首。
赵倜面无表情与几人寒暄几句,约定明日同阿骨打见面商量破阵事宜,叫几人离去后,开始择址安营扎寨。
女真的营盘在上京城东,也就是万仙阵东面,宋军此刻在上京城南,便于此立下营盘大寨。
四十万大军铺开,旌旗连绵数十里,五万负责立营的步卒分作百队,各持器械,动作整肃如仪。
数千壮卒率先挥锹掘壕,锹铲起落如飞,尘土漫空而起,转眼便掘出纵横交错的深壕,壕宽丈余、深两丈,沟底密插削尖的松木与铁棘,锋利如刀。
随后,鹿角拒马一车车推至壕外,纵横交错排布,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将营盘外围守得铁桶相似。
另有万余兵卒搭建营帐,牛皮帐蓬一重重展开,中军所属的匠卒则督造营墙,以土囊垒砌,夯打坚实,墙高丈五,墙头遍插旌旗,旗下立着持弓劲卒,目光如炬。
数万帐蓬依次展开,依前军、中军、后军、左辅、右弼的规制分列,营帐间留出丈宽通道,可供骑兵往来疾驰。
营中划出专门的走马道、饮马槽、炊火区与粮草囤,各区以木栅分隔,井然有序。
营墙以土囊堆砌,高逾丈五,墙顶遍插旌旗,旗下立着持戈士卒,营中划出走马道、饮马槽、炊火区,各区之间以木栅分隔,井然有序。
立营兵卒各司其职,或钉帐桩,或埋锅灶,或搬运粮草,或整饬军械,人喊马嘶之声不绝,却无半分混乱。
营外斥候四下散开,隐入周遭林莽,营内巡逻兵丁列队而行,甲胄铿锵,戈矛如林。
不过两个时辰,一座规模宏大的营寨已然成型,四十万大军的营帐连绵十数里,与拒马壕沟连成一体,气势雄浑,稳如磐石。
用过餐饭之后,大帐议事,直至明月升起方才散去。
一夜无话,第二日赵倜点了两万兵,去约定地点和阿骨打会面。
两军一个在上京城东,一个在上京城南,便于东南方向的一块空地上相见。
这时前锋在这空地上扎了临时大帐,一行人进入帐中坐下。
赵倜观察阿骨打,其与吴乞买长的有些相似,不过气度更加沉稳,更有一族首领之相。
阿骨打言语极尽谦卑,礼数上挑剔不出一点毛病,浑然不像契丹下属的化外野蛮部落头领,倒有些像礼仪之邦的官员。
赵倜面含微笑,若有若无地扫视了完颜娄室一眼,完颜娄室脸色有些难看。
本来当日他去燕京见赵倜,种种不合规矩,不合礼节时谊,都推脱到完颜阿骨打心思粗粝,少懂宋礼的缘故,可此刻看来,阿骨打却是比大宋官员更像宋官,哪里有半点的不知不明?
难道首领那时真的是叫我去燕京送死?完颜娄室心中疑窦重重,虽然找不出对方叫自己送死的理由,可还是未免对阿骨打产生了一丝不信任的种子。
两方商谈的很顺利,阿骨打仔细述说了万仙阵的种种威力,从外及内,详尽无比,几次进攻的情景结果也都详细描绘了一番。
按照阿骨打的想法,哪怕直接大军冲杀,以人数为优势,想要不计折损,硬硬碾压都是行不通的,而唯有依靠大宋的强弓硬弩,还有大型投石机,不停攒射,日夜不停,持续多日,才可将这大阵耗破掉
他也直言不讳说女真并没有那等的大杀器东西,这也是去求大宋结盟主要原因,要借助大宋的强大器械破阵。
赵倜闻言不置可否,道:“持续多日是几日?”
阿骨打道:“那些兽仙之类,不可能有无尽无止的力量防御下去,车弩投石机杀伤力不凡,哪怕它们具有法力也会受伤,必然动用力量抵御,估计……有个七八日时间,就会力弱,到时大阵不攻自破,”
赵倜笑道:“便是如此?”
阿骨打维诺道:“等这万仙阵势弱之时,也可直接派大军冲杀,与锋芒正盛时进攻不同,这个时候万仙阵威力该是衰退无几……一鼓作气,该能覆灭对方。”
赵倜摸了摸下巴,想了想道:“即便按照你的谋划行事,本王总也得先瞧一瞧这万仙阵的威力。”
“燕王殿下的意思是……”完颜阿骨打闻言心中一跳,硬着头皮问道。
赵倜道:“明日你军兵冲阵一场,本王掠阵观瞧,才能够定下多少弩车攻击,多少火箭飞袭,多少投石车打击,要打击多久,军械够也不够,要不要再积攒一些石块滚木之类。”
“可……”阿骨打闻言脸皮有些抽搐地道:“燕王殿下,我金兵已经冲阵不下三四场,每次都几乎是全军覆没的结果,再进行冲阵也只是白白送死而已。”
赵倜不悦道:“可按照你的计划行事,本王总得要确定多少器械攻击,须多少备用之物吧?否则若是不够,中途断了进攻,岂非白打一场?到时候浪费掉械物,再想积攒可就不知多少时日,更不知多久才能破此阵了,不是前功尽弃吗?”
“这个……”阿骨打闻言脸现愁色。
“更何况……”赵倜道:“你这里也有十数万的兵马驻扎,人吃马嚼,每日不少用度吧?就不知你还能坚持多久,拖得时间长了,还能够在上京城前继续下去吗?只怕到粮草不够,军兵埋怨,生了退后之心,可一旦退后,正中辽军下怀,追杀出去,只恐你们大败,好不容易得到的战机失去不说,就怕契丹借此一鼓作气……将你女直灭族啊!”
“啊……”阿骨打神情立刻大变,粮草之事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本不想叫赵倜得知,谁知对方竟然点了出来。
女真自起兵来一直以战养战,以攻陷辽国城池,抢掠物品维持军队所用,可在上京城前许久,打了这么长的时间都没有拿下城池,已经将粮草等物消耗的差不多,若再有个十天半月依旧不能下城,吃喝东西不足,就真得计划撤退了。
但正如赵倜所讲,如果女真撤退,那么辽军肯定料到军中粮草不足之事,必然随后追杀,虽然灭族什么有些夸张,但大败而去,元气大伤却是极度可能,那样女真一族势必会一蹶不振,说不定多久才能缓和过来士气和军心军力了。
“好,就依燕王殿下所言,明日我军冲阵一场,给燕王殿下观看。”阿骨打深深吸了口气,心中暗自咬牙说道。
赵倜微笑颔首,随后散去回营,晚间再次议事,等待明日观看冲阵情形。
翌日一大早,他率军向东推进,和金兵汇合,阿骨打带手下众将寒暄几句,便令人点齐三千兵马,往万仙阵前冲去。
临行嘱咐,且莫深入,莫要分离,一旦遇败,迅速回返。
三千金军铁骑催动战马,径直冲入前方翻滚黑烟的区域,进入万仙阵中。
领军二将完颜耶明、完颜簇并辔而行,二人甲胄擦拭得锃亮,甲叶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却掩不住眉宇间沉郁。
前番几次攻阵,将士折损几乎全军覆没,逃出者寥寥可数,尸骸都没能带出,此时心中念起似压着一层驱不散的寒意,可军令如山,容不得半分退缩,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决绝,催马前行的动作却无迟疑。
身后金兵缄口不言,马蹄踏地的沉闷声响,铁蹄扬起的尘土,刚一飘起便被阵中涌出的黑烟吞噬。
人人手握兵刃,掌心却尽是冷汗,不少人牙关紧咬,目光躲闪着不敢去看那翻涌的黑雾,偏偏又不得不催马紧跟,朝着黑烟之中钻去,仿佛那是一道通往幽冥的门户。
前锋三百骑率先没入黑烟深处,甫一进去,便如泥牛入海般没了声息,连一声惨叫都未曾传出。
完颜耶明心头一紧,抬手喝道:“放慢速度,结阵推进!”
他的声音在黑烟中传出去不远,带着几分干涩沙哑,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撕扯过,金兵们闻声,慌忙调整阵型,试图聚拢成一个紧密的圆阵,可黑烟缭绕,视线受阻,不过丈许开外便看不清人影,阵型刚一结起,便已有些散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