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馆后院。
赵无咎悄然而入,脚步很稳。
他自从离开天牢,就一直跟任天翔在一起。
显然那位迦楼罗,是要用到他查案的本事,却不可能放其自由。
不过赵无咎也没有选择逃跑。
毕竟调查天王失踪,他也需要借用任天翔的实力与影响,才能进行下去。
但今晚情况又有不同。
任天翔伤重,连续遭到袭杀,危在旦夕,他哪怕再担忧这位大舅哥与自己妻子的安危,也必须赶来四方馆,至少要将这几年收集到的情况,完整地告诉宋廷这边。
同时,赵无咎也想见一见那个人。
他悄无声息地翻入,首先往宋廷使节团的院子而去,然而走到一半,脚下陡然一顿。
一道身着僧袍的高瘦背影,在暗处静静地看过来。
赵无咎先是警惕,突然又察觉到那股宗师之气,意识到对方的身份,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缓缓吐出两个字:“父……亲?”
声音很低,试探着,像是怕惊碎一场大梦。
赵凌岳从阴影里走出,死死盯住眼前这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孔。
二十多年了,他记忆中的,仍是那个拽着衣角,仰着稚嫩小脸,送他出征的垂髫孩童。
可眼前之人,眉宇间风霜刻痕,眼神沉静锐利,如经磨洗的寒铁。
早已是大好男儿。
赵行曜则望着父亲。
身形枯瘦,骨骼嶙峋,肤色暗黄,似一尊久经风沙侵蚀的铜像,装扮俨然是完全的西域头陀,已然半点没有昔日四大名捕的样子了。
唯有那挺直的鼻梁与紧抿的唇线,依稀残留着记忆中属于“父亲”的轮廓。
没有痛哭,没有拥抱。
父子之间隔着四步的距离,仿佛横亘着二十多年的光阴与生死。
空气凝滞,只有夜风穿过松针的沙沙声。
“回来了?”
“回来了。”
“这四年苦吗?”
“父亲这二十三年,苦吗?”
简短的对话后,父子俩相视,赵凌岳手落在赵无咎的胳膊上,重重压了压:“好样的,不愧是我儿子!”
赵无咎眼眶湿润,强行忍住翻腾的心绪,立刻道:“儿子此次回来,有要事禀告。”
“跟我来!”
赵凌岳也不拖泥带水,直接带着他往郑国威的屋内走去。
郑国威还在担心被耶律胡都古带走的程若水,大师为使节团做了这么多事情,如果其弟子出了事情,他可没法交代。
然后就见到赵凌岳带着一个熟悉的男子走入,细细打量后,不禁动容:“行曜!你终于回来了!”
当认出了赵无咎后,再看苦心头陀模样的赵凌岳,郑国威也不禁感叹:“山河纵有恙,忠魂代代传!你们父子终于团圆了!好!好啊!”
赵凌岳自感欣慰,却也道:“侯爷,他有正事禀告。”
郑国威正色道:“请讲。”
赵无咎从怀中取出一部秘卷,递了过去后,再直入主题:“我失陷于契丹这四年,在天牢内只关押了十月不到,就被‘龙王’耶律苍龙带出,开始协助‘迦楼罗’任天翔调查‘天王’耶律苍天的失踪案。”
“哦?”
这件事展昭清楚,赵凌岳和郑国威却不知,神情顿时严肃起来。
赵无咎开始具体介绍天王:“耶律苍天是天龙教的实际创立者,不仅武功惊世,更有过人魅力,八部天龙众最初都是因为追随他而聚集到麾下。”
“此人的功法,名《造化天功》与《问天大法》。”
“《造化天功》主‘生’,据说修至深处,可窥天地造化之妙,一念起而万物生发,不仅内力真元生生不息,无穷无尽,更是构建极域的上佳法门。”
“《问天大法》主‘问’,非寻常武学的攻伐之道,而是直叩天心,以己身意志‘质问’天地大道。”
“据传耶律苍天与人交手,往往不出三招——”
“第一招问其道心,第二招乱其天时,第三招……对手便已心神溃散,不战自败。”
“是为‘道谁传’‘天何在’‘谁敌我’。”
“由此也被称为‘问天三式’。”
赵凌岳与郑国威听着,神情凝重。
他们都是辽国的老对手,但二十年前,对战的都是万绝宫。
对于那个时候还偏居一隅的天龙教,还真的没有多么熟悉。
赵凌岳同样是武道宗师,但入了一境后已然进境缓慢,自知潜力已尽,听得儿子对耶律苍天的描述,沉声道:“此人若真有这等境界,堪称武道通玄了!”
赵无咎道:“据任天翔说,耶律苍天是绝对能成就四境大宗师的,甚至有天人之望,只不过任天翔对于耶律苍天推崇备至,不知是否夹杂着个人情感,以致于抬高对方。”
郑国威道:“只当他所言不假,那耶律苍天既然如此强横,怎会突然失踪?”
“这也是八部天龙众难以接受的地方所在。”
赵无咎解释:“十年前耶律苍天初失踪时,他们认为是金衣楼所为,那时耶律苍天正在总坛闭关,而天龙教的总坛建在万绝宫遗址之上,或有不为人知的暗道,让刺客偷偷潜入……”
郑国威微微点头:“不无可能。”
谁让你们天龙教要在人家万绝宫的大本营上建立总坛呢?
哪怕取而代之,这种行径也太嚣张了!
赵凌岳则问道:“后来怎么否定了这种猜测?”
“因为那个时候金无敌也在闭关,闭关突破三境。”
赵无咎道:“天龙教在万绝宫三遗脉中埋有暗线,为了调查耶律苍天失踪,几乎全员出动,最终付出了惨烈的代价,但也确定了当时三教宗师的具体行踪,与天龙教总坛闭关的耶律苍天并无关系。”
如金衣楼主金无敌、黑水宫三宫主韩照夜,年龄都是偏小,宋辽国战之际尚未崭露头角,后来万绝宫破灭,韩照夜苦修“万绝变”,金无敌则是高歌猛进,至今成就大宗师之位。
但十年前,金无敌也只是初入三境,当时同样在闭关。
而金衣楼除了这一位,其他人包括那位毒道宗师,都不可能对耶律苍天造成威胁。
再排除了黑水宫与玄火帮的嫌疑,天龙教不得不承认,天王的失踪与死对头还真没关系。
“那就是自己人为之?”
郑国威目光微动:“这耶律苍天如此惊才绝艳,又是耶律休哥之子,在军中颇有威望,恐怕有人容不得他吧?”
换成宋廷这边,现任天子还不知具体性情,毕竟尚未亲政,然太宗和真宗是肯定容不得的。
赵无咎看了看契丹皇宫的方向,低声道:“不瞒侯爷,我也是这般怀疑,但任天翔不相信此事是辽帝为之,他说辽帝自有胸襟气度,能容得下天王,而天王也达不到万绝尊者的高度……”
郑国威皱起眉头:“这样么?”
赵凌岳则道:“那任天翔怀疑谁?”
赵无咎直接道:“耶律苍龙!”
“弟弟杀害兄长?”
赵凌岳沉声道:“出于何等动机?权势相争?积年妒恨?还是受人指使蛊惑?”
“或许是尽皆有之吧!”
赵无咎道:“耶律苍天还在时,天龙教虽号‘天’‘龙’,实则教中万事,皆由‘天王’一人独断,耶律苍龙纵有雄才,亦只能居于兄长阴影之下,锋芒尽掩。”
“直到‘天王’失踪,‘龙王’才成为天龙教说一不二的主宰,这些年也将天龙教经营得好生兴旺。”
郑国威抚须:“如此看来,‘天王’失踪,‘龙王’是得利的。”
利益所在,便是嫌疑所系。
只是一般人不会这般想,尤其是以兄弟相称的八部天龙众,不愿意这么想。
事实上任天翔原本很茫然,武道宗师不代表就会查案,具体参照玄阴子,况且还是这种内部自查。
但在这几年赵无咎的引导下,他成功地将第一嫌疑人定在了耶律苍龙身上。
赵无咎道:“此次任天翔先是在总坛被金无敌重伤,带着我们夫妇躲藏在天龙寺暗室内,按理来说不可能为外人发现,还是被金衣楼毒道宗师下毒,那人更说就是耶律苍龙透露的行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