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幅员辽阔,人口众多,国力雄厚,但军事转化能力差,又失去了燕云屏障,战略上处于被动。
辽军事转化能力强,然地广人稀,人口根基薄弱,哪怕占据了燕云十六州,数十万铁骑号称能随时南下直取京师,事实上连河北都攻不下,不然它岂会只要那点岁币?
不过占据战略主动的,终究显得神气。
再加上太宗北伐失利,真宗两国结盟……
正如郑国威所言,好不容易得了太平年,老百姓能休养生息,谁想要再打仗呢?
但展昭更清楚的是,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越是不想打,越是会挨打,反倒你真要咄咄逼人了,自身又具备一定的威慑力,对方才会坐下来好好商量。
比如此刻——
当宋廷使节团难以接受这份全新的思路时,萧未离的帐内,气氛阴郁如潭。
罗蛇君背着双手转了转,焦躁地来回踱步,细长的蛇瞳里闪烁着寒光:“这般下去不行,这般下去不行,一旦传扬出去,我天龙教颜面何存?”
萧未离盘坐于毡毯上,周身血煞隐现,修罗霸凰功催运不息。
可这回她只觉得气血如陷泥沼,每运转一周天都阻滞重重,往日那焚血冲关、愈战愈狂的巅峰状态,竟有种越来越遥远的感觉,眼中不禁浮现出一股阴霾,喃喃低语:“和‘天命龙气’类似,断去我的晋升之路么?”
至于罗蛇君之言,她理都不理。
罗蛇君还有些担心她恼羞成怒,见其毫无反应,赶忙道:“阿修罗,你必须承认,你我联手都不是这个和尚的对手,现在二哥又闭了关,金衣楼那边还不安分,我们不能让他这般去中京!”
萧未离这才开口:“腿长在此人身上,你待怎的?”
“两个法子!”
罗蛇君竖瞳里流露出狠色:“其一,待使团入析津府后,我们在城中布个局,利用使节团的拖累,把这个和尚逼走!”
萧未离连眼皮都未抬:“那你就是想死了?”
罗蛇君微怔:“什么意思?”
“你把他从使节团逼走,便是解了他的枷锁,到时候他想杀谁便杀谁,想在何处杀便在何处杀!”
萧未离道:“我能感受得出来,这个和尚杀过人,而且不止一个,他与那些婆婆妈妈的出家人完全不一样!”
罗蛇君变色:“他不是真和尚?”
“他是不是真和尚我不知,但他绝非一般的出家人,你之前不是还说他是魔功么?”
萧未离纠正了最初的判断:“他的根基仍是佛门法脉,只是将另一门诡异的武学熔炼了进去,那门武功邪得很,专克气血、乱神智、惑武感!不过真正关键的还是作为根基的佛门功法,能驾驭得了这种邪功的……”
顿了顿,这位阿修罗沉声道:“此人练的可能是‘大日如来法咒’!”
“心法榜第一?”
罗蛇君动容:“这门武功不是几十年没人练成了吗?”
“所以现在该有人练成了。”
萧未离扯了扯嘴角,笑意冰冷如刀:“只是正巧,被我们碰上了而已。”
罗蛇君喉结滚动:“我们就这么倒霉?”
“倒霉?”
萧未离看了看他,冷然道:“不,是弱小。”
“这世道向来如此,当年那些被我打碎经脉,打伤丹田,毁了武道前程的人,也不是因为倒霉,只是因为他们比我弱。”
“如今我破不了这个和尚的招,也是我比他弱,成王败寇而已!”
罗蛇君的竖瞳散开,恢复成正常的瞳孔,缓缓地道:“既如此,那就用第二个法子吧!”
“哦?”
萧未离这回是真有些好奇了:“你还有什么法子?”
罗蛇君道:“谈!”
“跟他谈谈,问他要什么,宋人不会想与我大辽再开战,大相国寺也不是我天龙教的死敌,我们能够和平共处!”
“满足对方的条件,把这瘟神送走便是!”
萧未离:“……”
她闭上眼睛,默默运功,懒得理会。
然而罗蛇君却凑了过去,突然道:“阿修罗,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大哥到底是不是关在宋廷的天牢?”
萧未离眉头猛地皱起,冷声道:“你也信这个说法?”
罗蛇君神情凝重:“我现在就是在问,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八部天龙众之首,“天王”耶律苍天,也是“龙王”耶律苍龙的亲哥哥。
但十年前,耶律苍天失踪了。
对外宣称在天龙教总坛内闭关,可八部天龙众却清楚,耶律苍天直接不见了。
不然的话,此前“刀中无二”金无敌打到总坛,也不至于来去自如。
要知耶律苍天的武功更在耶律苍龙之上,在耶律苍龙还未完善天命龙气之前,就已是三境巅峰,是天龙教无可置疑的第一人。
所幸同样是教主失踪,天龙教即便“天王”不露面,还有“龙王”,还有剩下六位基本拥护龙王统治的武道宗师,因此依旧壮大发展,已是继万绝宫后的天下宗门之最。
而摩尼教阳擎宇一“失踪”,剩下的谁也不服谁,就直接四分五裂了。
但话又说回来了,如果天王、龙王皆在,罗蛇君可以坚信,别说金无敌不敢闯入总坛,哪怕这个僧人练了大日如来法咒,在神功大成,拥有大宗师威仪之前,也绝不敢贸然北上。
既然提到了这件事,萧未离没有睁开眼,但也回答道:“大哥失踪后,宋人的天牢里面多了一个神秘的犯人,根据大辽的谍细冒死查探,那人确实酷似大哥……”
罗蛇君急切地问道:“之前韩照夜假扮成宋人的名捕,准备劫天牢,他自然是想救当年万绝尊者失陷在中原的三位弟子。”
“但我们天龙教也有相帮吧?那可是双方绝无仅有的一次合作,同样是准备一探天牢,把那位疑似大哥的犯人救出来……”
“最后为何没有动手呢?”
萧未离淡淡地道:“你这是明知故问,入宋人天牢的只会是任天翔,他对大哥忠心耿耿,里面如果关的真是大哥,便是宋人布下天罗地网,他也会去闯一闯的!”
罗蛇君道:“所以宋人天牢里面的,不是大哥?”
“当年国战被擒的那些,多是宋廷的大宗师亲自出手镇压,可后来……那些人死的死,废的废,已凋零殆尽了!”
萧未离说到这里,也不禁有些唏嘘:“大哥神功盖世,我是不相信十年前的中原武林,还有谁能有那个本事,将他生擒活捉,投入天牢的。”
“是么?”
罗蛇君轻轻叹息,一时间也不知是如释重负,还是莫名失望:“所以大哥如今的下落,仍是未知?”
萧未离晋入修炼中。
沉默也是一种回应。
“唉!”
罗蛇君轻叹一声,不再多言,转身掀帘而出。
帐外寒风扑面,他立了片刻,定了定神,终究朝着宋人使节团的营帐方向迈步而去。
杨文广正在帐前值守,见这位摩呼罗迦之首孤身前来,不由眉梢微挑,却也不卑不亢地迎了上去。
“小郎君请了。”
由于里面那个人,罗蛇君连带着对宋人使节团的态度都客气了许多,主动拱了拱手:“在下有事,欲求见翊正明慧戒色禅师!”
杨文广心想莫不是来放狠话的,寸步不让:“大师正在静修,阁下有何要事?”
罗蛇君并未动怒,反而声音更低了几分:“事关中京之行,烦请通传一声。”
看着对方前所未有的温和,近乎商量的委婉,杨文广心头一震。
若论对辽人的熟悉,天波杨府无出其右。
纵使近些年边军的重心逐渐向着西北转移,可府中长辈茶余饭后谈论最多的,仍是辽人铁骑,契丹战法。
那些浸透血泪的记忆,早已刻入杨家子弟的骨血。
可眼前这个辽国凶名赫赫的八部天龙众,居然会露出这般近乎示弱的神态?
莫非真如大师所言,契丹人早已不是当年那群撕咬中原的饿狼了?
他们也会疼,也会怕,也会在强大的力量面前迅速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