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哥这么严谨么?”
跟在身后的商素问先是有些奇怪。
展昭已经让苦儿写过一遍当年的事情了,现在又让顾小怜写,是为了进一步验证,苦儿有没有说谎么?
“不对!”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不对。
因为如果要验证真伪,直接将苦儿写下来的往事手稿,递给顾小怜一观,让她验证一下对错就可以。
为什么要手拿书稿,让顾小怜也写一份呢?
难道说……
不错!
展昭要验牌。
自从他吸取了天王失踪案的教训后,现在但凡与案情相关的人,甭管嫌疑看起来有多么小,都不能轻易相信。
所以破案的思路很简单。
但凡有关系的。
一个个筛过来。
苦儿目前虽然不能说绝对,但基本解除了嫌疑。
那么接下来,就到顾小怜了。
“过往经历?”
顾小怜一时间被问得有些懵。
心剑神诀的直接感应,对方浮现出的情绪大致是两种,惊喜与疑惑。
苦儿的情况有救,当然惊喜。
突然让自己将过往的经历整理一遍,还要写下来,自是疑惑。
换成任何人,如果心里没鬼,都是这个反应。
展昭却没有就此停下,而是侧头道:“素问,你与顾姑娘去吧,有关要写什么才有利于接下来的治疗,跟她详细说清楚。”
“好!”
商素问心领神会。
正如苦儿写经历时,他们俩人在帐篷外守着,这也是确保没有第三人偷偷告诉对方。
眼见着顾小怜就要被商素问带走,无忧子走了过来:“苦儿的尸神虫取出来了?你们这是作甚?”
展昭迎上:“无忧子前辈,晚辈正要寻你,实在有负所托,苦儿还未能恢复……”
无忧子看了看去时呆呆傻傻,回来时依旧傻傻呆呆的苦儿,轻叹一声,劝慰道:“小友本与苦儿无亲无故,能这般伸出援手,已是侠义心肠,莫要有任何负担!”
展昭正色:“并非负担,尸神虫事关江湖安危,绝不是一人之事,我这才想要彻底弄清楚此事的来龙去脉。”
说着,他将无忧子往旁边引,到了石桌边坐下:“有关苦儿北上万绝宫学艺的事情,我还有事情不少需要请教。”
看着顾小怜将商素问带回自己的房间,无忧子稍稍放下心,收回视线,抚须道:“小友尽管问便是。”
展昭道:“最初为何要让苦儿北上呢?以他当时幼年体弱的情况,留在西夏静养,或由前辈继续教导,岂不更为稳妥?”
无忧子哼了一声:“不还是李德明偏心?小儿子就留在身边,悉心培养,处处维护,视若珍宝!大儿子呢?身体刚刚调养得有了起色,就被他当作一枚结交强援、稳固权位的棋子,迫不及待地送出去!”
展昭道:“所以纯粹是看重了万绝宫的地位?”
无忧子道:“小友年轻,估计不知当年万绝宫在辽国是何等声势,万绝尊者权倾朝野,威震北疆,哪怕当时还不知他是天人之境,但也是天下公认的最强者了!”
“而更难得的是,万绝还愿意广收弟子,教导门人,不拘泥于契丹贵族,凡有资质心性者,皆可一试。”
“李德明看准了这点,觉得这是个天大的机会——若能让长子拜入万绝门下,不就能为李家拉来稳定的辽国强援了么?至于这孩子孤身远行,要面对多少艰难险阻、人情冷暖……哼,在那位凉薄的父亲心里,恐怕远不及西夏利益来得重要!”
展昭听着,等到这位倾述完毕,也轻轻叹息:“这确实厚此薄彼,只看到好处,却不知当年万绝宫的竞争也是激烈无比,苦儿当时还是少年,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身后连个家人的支持都没有!”
无忧子大为赞同,愤愤然地道:“可不是么!李家父子这辈子眼中,都是只有皇图霸业,不顾亲情人伦!”
“李家父子?李继迁和李德明么?”
展昭心头微动,进入下一阶段:“那么,苦儿当年北上之时,前辈可曾亲自陪同护送?”
“自然是陪着的!”
无忧子闻言,眼中的锐利稍敛,泛起一丝追忆:“老夫亲自送他,一路穿越戈壁草原,直至辽中地界,远远望见万绝宫总坛那巍峨连绵的殿宇轮廓时,才停下脚步。”
“那时他还不大,身子骨虽被老夫调理得结实了些,可独自背着行囊,走向那座庞然巨物般的宫殿时,背影依旧显得单薄又倔强。”
“老夫就站在远处的高坡上,看着他一步一顿,慢慢消失在宫门前的石阶尽头,当时心里啊,真是揪着疼……”
展昭道:“当年万绝宫声势如日中天,天下英杰趋之若鹜,想要拜入万绝门下的不知凡几,竞争之激烈可想而知,苦儿最后却能脱颖而出,成为万绝尊者座下最小的亲传弟子,足见其天赋、根骨、乃至心性,皆是上上之选。”
“那是自然!”
无忧子顿时露出得意之色:“老夫虽然当时还没有教他逍遥派的武功,但那些年在无忧谷,可是实打实地为他调理经脉、夯实根基、淬炼心性!”
“这孩子打小就聪慧,起初固然体弱,却性情坚韧,骨子里更有了一股不认命的执着!”
“万绝尊者是何等人物?见了这样一块良材美质,根基又打得如此扎实,岂有不收之理?”
展昭等他骄傲完了,又趁机问道:“不过晚辈尚有一事不明,既然万绝尊者有教无类,并不在意出身,苦儿为何自称从东海而来,而不是直接说他是河西党项人呢?”
无忧子一怔:“他对外称自己是东海人士?”
展昭道:“是的。”
无忧子稍作考虑,就浮现出恍然之色,叹息道:“老夫明白他的用意。”
“那时宋辽交战正酣,西夏居于其间,左右逢源,处境微妙,而万绝尊者在辽国位高权重,其门下弟子的一举一动,难免会被有心人放大解读。”
“苦儿这孩子,从小就心思细腻,替旁人考虑得多,他多半是不愿因自己党项李氏的出身,在万绝宫内引发不必要的猜忌,甚至给宋廷与西夏之间本就复杂的关系平添变数,这才说自己是从东海来的吧!”
“况且,万绝宫虽为当时的武道圣地,门人众多,却也难免鱼龙混杂,良莠不齐,其中未必没有喜好搬弄是非,探查他人根底之徒。苦儿自称东海出身,地远人疏,难以查证,反倒是最稳妥的遮掩,只是口音和行为上却要慎之又慎,不能暴露出河西的破绽来,却是苦了他自己,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还要顾虑这许多!”
‘难怪小十五沉默寡言……’
展昭轻轻点头:“原来是这样。”
无忧子继续叹息:“这孩子真是懂事得让人心疼,考虑得面面俱到,事事都先为家人,为大局着想,李德明不选他继任,却是瞎了眼。”
展昭道:“人各有志,苦儿自己,是否真的愿意回到西夏,继承那个王位?”
无忧子沉声道:“老夫只是觉得不公平,论本事,论能耐,论心性胸怀,苦儿哪一点比不上那个凶残寡恩的次子?他本就该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况且继承大夏国王的位置,倒也不是他自己愿意不愿意那么简单,有些事不是你想退就能退的,不继位,那个心狠手辣的次子,岂会放过他?”
“此人不仅将身边的知情者都杀了,如今苦儿尸神虫入脑,浑噩数年,生不如死,若说与那人毫无关系,老夫是绝对不信的!””
展昭再度颔首:“确实是这个道理。”
问到这个地步,与苦儿之前的经历相互核对,并未出现矛盾。
看来无忧子与苦儿的相处,也没有什么问题。
“对了!晚辈还有一个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