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也恰好问道:“这三类‘神使’,人数多么?”
“人数不多,据说我知,每一类‘神使’仅四五位……”
苦儿凝重地道:“但每一位‘神使’都是了不得的高手,我所遭遇的那一位‘度厄神使’,其武功修为、气度手段,皆是我所不能及的。”
商素问凝眉。
苦儿是二境宗师,武功还要在他之上,那至少也是三境修为了,这等顶尖高手在尘世都寥寥无几,“十方神众”里面竟然有十数人之多?
展昭却不奇怪:“正如杨思勖的《无敌神鉴》,被收入‘天门’的库藏中,千百年来,江湖上那些惊才绝艳的人物,失传或绝迹的武学,其中相当一部分,恐怕就是以类似的方式,被不断的吸纳积累,最终沉淀下来。”
“高手同理。”
“相比起寻常宗门,一步步培养精锐弟子,耗费无数心血与资源,最后一代人里面能出一两位武道宗师,便是大门大派,传承有序了,‘十方神众’的目光从一开始,就直接落在了那些已经站在巅峰的绝顶高手身上。”
“无论是‘普济’救下的绝顶高手,通过‘度厄’筛选的武道奇才,还有那些‘应愿’付出代价而获得力量的宗门领袖,最终都可能成为‘神使’的一员。”
“如此一代代积累下来,即便每一类‘神使’只有四五人,但这四五人,很可能便是数十年间,江湖上最顶尖那一小撮人的精华凝聚,自然强横至极。”
说到这里,展昭的眼神锐利起来:“不过,凡事有利皆有弊,这样近乎于‘狩猎’天下高手的吸纳方式,就算将人收进去了,宗门的凝聚力又该如何维持呢?”
他至今所见到的宗门弟子,对于门派的归属感都是极强的,白晓风如是,卫柔霞如是,大相国寺里面的诸多僧人都是这样。
毕竟正常宗门如同一个家,师父如父母,弟子似子女,抚养成人,传授武艺,朝夕相处,自然有着深厚的感情。
甚至从现实的角度考虑,被宗门培养长大的弟子,一旦背叛了宗门,另投他处,别人也不敢信任这种白眼狼,一定会为江湖所不齿,变得声名狼藉。
所以这是一种基于情感与规则的双重束缚。
但“十方神众”既无朝夕相处,从小培养大的情感,又无江湖各派,多年以来达成的规则共识。
这个组织内部的根基,应该就是四大隐世宗门的弟子,然后大多数的高手,是从江湖上的顶尖强者“招收”而来……
所以展昭提出疑问:“加入‘十方神众’后,就要隐入江湖,不再现身于尘世,这群顶尖高手哪怕当时同意,事后就没有后悔的,想从‘十方神众’反出的例子?”
苦儿滞了滞,回答道:“这倒是不知……”
“看来是有的,只是外人不知,‘十方神众’别的不说,保密手段当真厉害……”
稍加感叹后,展昭又问道:“不过阁下也算年纪轻轻,更是宗师修为,加入‘十方神众’的动机又是什么呢?”
苦儿眉宇间露出落寞之色:“无名兄应该听国师说了我的身世吧,天大地大,何处是我家,‘十方神众’这种隐世势力,反倒是最适合我的归宿啊!”
“是么?”
展昭直接问道:“你去往‘十方神众’,顾姑娘怎么办?”
苦儿沉默下来,片刻后缓缓地道:“我接受‘十方神众’的考验时,还未再遇到小怜,我们分别也有好多年了,我起初不想连累他们……”
根据无忧子所言,这位在李元昊继位后,确实没有去往无忧谷,反倒是特意避开。
也就是在那段时间,苦儿接受“度厄神使”的考验,变成痴傻的模样,又被顾小怜捡了回去,带着他到处看病……
有鉴于云丹多杰遭尸神虫入脑,又从对方颅内感应到了同源的气息,大家一直也就认为,也有人给这位种下了尸神虫。
结果大不一样。
商素问听到这里,同样按捺不住好奇,开口问道:“那‘度厄神使’给坚赞多杰的考验,是加害耶律苍天,给你的考验,怎么变成了在你的颅内留下异种真气,让你神智蒙昧,记忆丧失?”
苦儿道:“这就是‘十方神众’的考验,每个人的历练都大不一样,但据‘神使’而言,归根结底是要克服自身的魔障,方可度过灾厄……”
展昭闻言稍作沉吟:“坚赞多杰的‘魔障’,便是他那份深植心底的畏死之心!”
“这位‘雪山圣僧’当年就错失了下山的良机,以致于一生坐困愁城,后来辽国之行中,在向辽帝告密完成后,同样缺乏了云丹多杰的果毅坚定,不直接取出颅内的尸神虫,而是选择了保守之路,最后死无葬身之地……”
“若从这个角度想,要坚赞多杰克服畏死的魔障,才算度过灾厄,倒也说得通!”
“可是对于你……”
“为何要压迫你的记忆,让你数年浑浑噩噩,如孩童般痴傻呢?这也能算是‘克服魔障,度过灾厄’么?”
苦儿缓缓摇头,眼中还残留着对那段岁月的惊悸:“具体缘由,我亦不知。”
“当年‘神使’在确认我接受考验后,便一掌印在我的眉心,此后意识便陷入一片混沌,只觉得自己被困在一口深井之底,上方虽有天光漏下,我却无论如何挣扎、攀爬,始终无法触及井口……”
“那种求而不得,永困黑暗的折磨,实在令人绝望,所以方才苏醒之时,我才如蒙大赦,只当自己终于熬过了那场漫长的试炼……”
展昭道:“可惜我们不知其中关窍,贸然插手,反而打破了你的历练,你这些年的苦岂不是白受了?这倒是我们的不是……”
“无名兄千万别这么说!”
苦儿赶忙起身,抱拳一礼:“两位是出于侠义之心,医者仁念,这才帮我取出尸神虫,我的心里只有感激之意,岂能恩将仇报,责怪两位?”
商素问感受到这位的真挚,倒确实像云丹多杰描述的那样,双生子里面的兄长颇为仁厚,不像弟弟那般残忍嗜杀。
苦儿行礼过后,甚至还担心道:“只是‘神使’行事,规矩向来森严,只怕此番有了交集,会连累无名兄与商姑娘……”
“你也别这么说!”
展昭笑着将他扶起:“我此番西行,本来就是想找一找‘十方神众’的下落,结果波斯摩尼教没有得到线索,雪域三宗没有得到线索,真正的线索却是来自于一路同行的你,可见世事之奇妙!”
苦儿怔了怔,不禁苦笑,低声道:“‘十方神众’绝对不好招惹,不过有阁下的能耐,倒也难言胜败……”
别人或许没有这个资格,但想想这位的年龄与实力,更有振臂一呼,号召各方豪杰,直接攻灭雪域三宗的壮举,与“十方神众”对上,也难说后果。
展昭道:“不过我有一个疑问。”
苦儿道:“无名兄请讲。”
展昭道:“你的情况比较特殊,神智蒙昧后,武功虽然还在,却容易被人欺骗,那位‘度厄神使’将你置于这般凶险的考验之中,难道就如此将你丢下,再也不闻不问了?”
苦儿稍作沉吟:“我确实有一种感觉,‘神使’并没有离开,这些年时常出现在周围……”
“嗯?”
展昭目光一凝,商素问的神情也严肃起来,追问道:“是就在你身边,还是时不时出现在你周边?”
苦儿仔细回忆了一下,缓缓摇头:“这我就分辨不出来了……”
展昭道:“最后一个问题,你还想继续接受‘十方神众’的考验么?”
苦儿目光大动:“怎么接受?”
展昭五指虚张,万流归宗秘法的真气波动弥漫开来:“我可以把异种真气帮你种回去,不过对于颅内的压迫却不会那么强,所以你的记忆不会再度丢失,就看你还能不能恢复之前的状态……”
苦儿马上道:“我可以扮作之前的模样。”
万绝变确实有这样的伪装本事,这也是展昭提出的原因所在,但不止于此:“不过我需要验证一些事情,所以还有另外一个条件——”
苦儿正色道:“无名兄请讲!”
展昭深深凝视了他一眼,沉声道:“你的生平经历,从儿时与无忧谷,再到后续北上,回归河西,我要你事无巨细地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