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积蓄,开始酝酿,准备捕捉那无数波动中最大的一处破绽。
说时迟那时快,天青子动了。
双手虚抱,如揽苍穹。
长剑不再握于手中,而是悬浮于身前,剑尖遥指展昭,剑身嗡鸣,引动周遭被驾驭的天地元气,化作一道浩瀚如九天垂瀑,璀璨又冰冷的巨大剑光,轰然压下!
这一击范围笼罩,力大势沉,已非精妙招式可以拆解,纯粹是以境界引动的天地之威!
让你能料敌先机,也破不了我的招!
“来了!”
可恰恰就在那滔天剑势的力量运转至巅峰之际,一个近乎无法避免的,却也微不可察的短暂节奏点出现了。
展昭目光一亮,即刻出招。
他这次没有挥剑迎击那看似不可阻挡的垂天剑瀑,而是并指如剑,于身前轻轻一点。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爻光剑气,同时自指尖激射而出。
没有浩大的声势,没有刺目的光芒。
却如庖丁解牛时最精准的一刀,又如最灵巧的游鱼滑过激流缝隙,无声无息地刺入了对方那浩瀚真气与天地元气流转的衔接处。
“嗤!”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异响。
天青子那浩瀚压下,仿佛能碾碎一切的垂天剑势,猛然一滞。
虽然并未被彻底破去,但浑然一体的磅礴气机瞬间倾泻,后续的变化更被强行打断。
无懈可击的攻势,露出了巨大的破绽。
就是这电光石火的一刻,展昭那藏到极致的剑气猛然爆发,朝着周遭震荡席卷,瞬间冲开凝滞的压迫感,然后轻描淡写地踏前一步。
在楚辞袖的注目下,展昭的身形如一道模糊的朱红虚影,以毫厘之差,从那垂天剑瀑威力最强的核心区脱身而出。
“轰隆!”
巨大的青白剑光轰然落地。
地面剧震,土石如浪翻滚,一个直径数丈,深达尺余的霜冻剑坑赫然出现,边缘泥土尽数覆盖白霜,寒气四溢。
而这一切全部发生在展昭身后,他衣袍飘飘,无名剑尖遥遥指出,再归剑入鞘,微笑开口:“好一门九霄降魔真功,境界高远,剑意宏大,能与天地共鸣,以势压人,阁下练成的‘道域’,更是具备范围压制之能,二境宗师之中能胜你的也没有几位了。”
楚辞袖抿了抿嘴。
这话听起来是称赞对方,但怎么又像是夸自己呢?
天底下能胜过你的二境宗师没几位,结果我就是其一?
偏偏我连二境宗师都不是?
天青子再度愣神片刻,也归剑入鞘,开口道:“你的剑法料敌先机,擅长以弱搏强,不追求与天地自然之力正面抗衡,而是通过极致敏锐,无形无质的感知,寻找对方招式、气机的细微破绽,以巧破力,以先知制敌,其藏的特性,也让你在感知与反感知的暗战中占据优势,难以被彻底锁定……”
楚辞袖再度侧目。
你会说话的啊,还是这般长篇大论?
“呵!”
展昭深以为然,颔首道:“所以我们方才的较量,倒像是一位携天地之威,招式恢弘的巨人,对阵一位能预判巨人每一个动作,再将武器刺入其关节衔接处的刺客。”
“巨人看似占优,但若不能以绝对的力量或范围的碾压,瞬间终结战斗,便会被刺客那无处不在的寻隙干扰消耗,空有浩瀚之力,却难以结结实实地轰在对手身上。”
“不过我知道,你还有别的破解之法,我们再来一场?”
面对邀战,天青子似乎有了一瞬间的迟疑,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你不是刺客,你在迷惑我,你还有更强的手段没用。”
“哦?”
展昭眉头一扬:“阁下何出此言?”
天青子道:“感觉。”
展昭并不否认:“确实如此,那我为何不用,你也能猜到吧?”
天青子道:“不知。”
展昭语气沉下,指责道:“我在防备令师,令师偷了我的猫,堂堂一派掌教,此举有失体统!”
天青子稍加沉默,再度开口:“那不是你的猫。”
展昭道:“猫儿跟我走,我就是它暂时的主人,哪怕真正的主人出面要猫,也轮不到别人来偷。”
天青子彻底沉默下去。
楚辞袖嘴角微扬。
这不就是昨晚飞檐上吹冷风的状态么?
原来对方尴尬时,就会保持这种姿态?
展昭接着道:“以令师的实力,想要从山庄内偷走一只猫,完全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却偏偏给人看到,这是有意留下消息,玉猫被他带走了,是不是准备索要赎金?”
天青子眼神波动了一下,再度恢复之前的节奏:“不知。”
“罢了!”
展昭说着飘然后退,来到之前所掘的土坑前,探手将那块奇异的血肉握于掌心:“这块‘光之命’,能否赎回我的猫?”
天青子纠正:“这是半块‘光之命’,我师尊是掌教,不会以猫为挟!”
“半块?”
展昭眉头微动,打量了一下。
好像还真是半块。
当时清静法王描述“光之命”,是拳头大小的一块奇异血肉,而此时手中的却是半个拳头大小。
“如此说来,玉猫九命里面的血肉,还能进一步的分割?”
展昭直接问道:“怎么办到的?”
天青子道:“郸阴的‘九幽冥傀大法’。”
楚辞袖一怔。
“尸凶”郸阴?
那不是早就失踪的前恶人谷四凶么?
“嗯?”
展昭眉头也一动:“此事还与郸阴有关?”
天青子道:“藏于‘翡翠狸奴’里的‘九命’,最初就是郸阴分割,此物邪祟,不该为寻常武者所有,耶律苍龙欲害我中原武林,我青城派收回此物,责无旁贷!”
楚辞袖面色沉下,袖中的拳头缓缓握紧,桩桩件件的线索全部指向青城,已有近千人遇害,甚至是更多人,对方竟说出这番冠冕堂皇之言,简直可耻至极。
展昭凝视着这位,却将怀中的玉雕展示出来:“我现在持有完整的‘觉之命’,又得了这半块‘光之命’,青城派是否也要强行收回?”
“我胜不了你,你自不是寻常武者,有资格持有九命。”
天青子的声音依旧缥缈,却罕见地多了一分近乎告诫的意味:“然此物内蕴邪功,持有的‘命数’越多,吸引力便越强,便是宗师心性,亦难自持,当慎重!”
言罢,他单掌竖起,道了一声:“告辞。”
身形倏然后退,如青烟融于夜色,几个起落间,已淡化在苍茫山林之中,再无踪迹。
楚辞袖来到展昭身侧,望着此人消失的方向,眉宇间生出几分困惑:“天青子真有孪生兄弟么?我们今日所见的,是两个不同的人?”
“我方才故意点出‘孪生兄弟’,本就是投石问路。”
展昭目光沉静,缓缓地道:“可无论是心绪波动,还是气机反馈,他都未露半分破绽,就连武者独有的气息流转,也与今早那位谈笑风生的天青子如出一辙。”
楚辞袖蹙眉:“那岂不是说……”
展昭微微一笑,眼中闪过洞悉的光芒:“不过其他都能骗得了人,唯独武功的痕迹隐瞒不了。”
武者气息是可以变化的,比如展昭自己,在入世与出家两个身份之间切换。
可他的一身武学终究没法变化,所以在天南盛会里面一出手,在泰山之役得过剑阵链接的楚辞袖马上认出,这是六爻无形剑气。
而哪怕两个天青子同时修炼九霄降魔真功,同时走青霄一路,也不可能将武道痕迹修炼得一模一样。
因此展昭特意与这个天青子交手,接下来只要做一件事即可:“我只需与襄阳城内那位谈笑风生的天青子再打一架,他们的身份真相,便能彻底揭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