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心剑神诀,名不虚传!”
卫柔霞浑噩的目光陡然一清,不再伪装,冷冷地道:“没想到大相国寺的弟子,还会‘心剑客’的绝学,败于昔日五大派弟子的手中,我也是活该此报!”
说着闭上眼睛:“动手吧!戒言就是我拿的!”
展昭听着对方的语气,比起那时刚刚被揭穿“钟馗”身份的顾临还要悲观,是真的想要寻死。
由此他的语气反倒更加温和:“昔日我五大派的情谊何等深厚,理应是友非敌,是我趁人之危,侥幸制住前辈……”
“不必!”
卫柔霞闭目不动:“胜就是胜,败就是败,我五大派的弟子,何时连胜败都不敢承认了?你用心剑神诀赢的我,扯什么趁人之危?”
语气固然凌厉,但承认了五大派弟子,显然就是进步。
展昭再度安抚:“前辈的‘冰青剑’,晚辈已经带回来了,这就物归原主。”
“冰青剑!”
卫柔霞倒是睁开眼睛,旋即又露出难以压抑的悲怆之色:“我……我其实没资格持有这柄剑,但霞光道被封,我想要送剑回去,又无颜面对同门,几次徘徊,终究下不了决心,这才一直拿着!”
她如霜的白发轻颤,声音低沉:“冰青剑不需要给我了,劳烦贵寺派一位弟子,送回仙霞峰吧,我感激不尽……”
‘唉!’
展昭原本还准备了一番说辞,结果这也太容易了,三两句间对方就改变了态度,却又高兴不起来。
他静待片刻,等卫柔霞情绪稍作平复了,继续问道:“不知贵派现在如何了?”
“还能如何?”
卫柔霞道:“自宋辽那一战后,我仙霞派便不是当世五大派了……”
“正因如此,更显贵派风骨!”
展昭正色道:“当年辽骑南下,若非贵派与各派豪杰以血肉筑长城,若无诸位前辈舍生忘死,保家卫国,何来今日山河无恙,太平岁月?”
卫柔霞指尖微微一颤,眸中浮起一抹亮色,转瞬又被更深的阴翳吞没:“我当不起,我当不起的……当年我们五姐妹里,独我全须全尾地回来,大师姐、三师姐牺牲,二师姐和五师妹重伤,再无宗师之望,是她们用命护着我……”
说着说着,泪水滚滚而落。
展昭默然。
去年听顾大娘子和戒闻提及宋辽国战,伤亡惨烈,血流成河。
但终究如听传说,遥不可及。
而当“真武七子”里的玄阴子,“仙霞五奇”里的卫柔霞,真正出现在眼前时。
带给人的冲击,就真实多了。
那些陨落的天骄们,曾经风采卓然,却随那场烽烟化作黄土。
五大派菁英折损大半,多少可能成就宗师的星火,永远熄灭在了战阵之中。
“这份牺牲不值得啊!”
卫柔霞浑身颤抖,霜发凌乱地黏在泪痕斑驳的脸上,十指深深抠进手掌:“她们都说,我是仙霞派百年难遇的奇才……”
“未至宗师便彻悟六式霞之剑势,更领会雷之剑意,来日必然不会局限于宗师前两境……”
“更能与天心飞仙四剑客并肩,争一争那剑道绝颠的位置……”
话音到这里,戛然而止,她突然将头深深埋下,喉间溢出泣血般的声音:“可我竟为个薄幸之人,负尽了同门以命换来的机缘!师父吐血,二师姐气得经脉逆乱那日……我就该自尽以谢师门!”
‘薄幸之人?’
展昭微微凝眉。
他本以为卫柔霞身上发生的事情,会如玄阴子那般,涉及大案旧闻。
没想到听起来,却是男女之事。
再结合这位之前对于僧人的痛恨,莫非她口中的薄幸人,是一位出家人?
那可够尴尬的。
不过既然打开了话匣子,展昭也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干脆问道:“不知是否有佛门中人伤害过前辈?以致于前辈如此痛恨僧人?”
“不!不是僧人!”
卫柔霞惨然道:“那个薄幸人,临行前留下了半块玉佩,用的正是佛门大金刚指力,我自此便痛恨起了僧人,不过是迁怒罢了!小师父,此前对不住了!”
展昭本来想问一问为何要绑走戒言,但知道不是好机会,没有打断这份情绪,继续道:“不知那个薄幸人是谁?”
“我不知道他是谁……”
换成别人,卫柔霞是万万不会说的,但面对眼前这个大相国寺的出家人,她竟鬼使神差地开了口,痴痴地道:“他裂玉为誓,说待桃花再开时,必遣人来与我相见,那时我信了他的话,结果他不仅失了约,待我生下孩子,还派人前来夺走了孩子……”
展昭再度皱眉。
这听上去确实是一段负心薄幸的感情,可是与辜负仙霞派何干?
仙霞派虽是女子门派,但没听说过不能嫁人啊,又不是尼姑庵,卫柔霞的情况充其量就是遇人不淑……
‘等一等!’
展昭目光一动,陡然想到其中蹊跷,继续问道:“这件事发生在宋辽开战之前,还是开战之后?”
卫柔霞道:“自是战后,那时宋辽结盟都好几年了。”
展昭道:“可据我所知,宋辽国战结束,贵派弟子回了仙霞峰后,不是很快封闭山门了么?前辈如何还能遇上那位薄幸人?”
卫柔霞解释:“师门确实封了,但我们遭到了辽贼的刺杀……”
“嗯?”
展昭凝声道:“辽人刺客?潜入仙霞峰?”
“不错!”
卫柔霞道:“从武功来看,是万绝宫金部的弟子,金部白帝阁的副阁主,万绝老贼的九弟子,昔日就是死于我的剑下,他们肯定是来报仇的。”
“这群刺客潜入仙霞峰时,我正在闭关,被暗器上的剧毒所伤,险些走火入魔,幸得闭关的师父重新出关,合力将为首者杀死,可惜还是跑了一批。”
“师父提前出关,伤上加伤,那时仙霞峰上已经没有一位宗师庇护了,为了担心辽贼继续派杀手前来,师父便带着其余弟子躲入山中秘洞,且安排我秘密下山。”
展昭道:“安排前辈下山?为何不护着前辈一起入秘洞,等你成为宗师再出呢?”
卫柔霞苦笑:“藏头露尾,如何能入宗师之境?”
“我仙霞派当时虽然衰败,但师父说,只要有我在,就必然有重振山门的一日!”
“故而她安排我下山,托付给了一位信得过的旧友。”
展昭道:“谁?”
卫柔霞道:“上一任铁剑门门主,‘一剑无争’叶逢春,也是如今‘七绝剑首’燕藏锋与‘寒江孤岳’谢无忌的师父。”
展昭道:“所以那时前辈已经不在荆楚,而是去了京东?”
“是啊!是啊!去了京东,我若还在荆楚,想来是不会遇见那人的……”
卫柔霞低垂着眼帘,缓缓地道:“叶前辈为我寻了一处不会有外人打扰的隐秘山谷,为静修破境之用。”
“可我忧心师父她们的安危,老是想着快一些突破宗师,就能回归仙霞峰,再开山门。”
“我越是急于求索,天地之桥反倒愈发渺远。”
她顿了顿,唇角牵起一抹苦涩:“那日烦闷难抑,想着出去透口气,就在谷外……遇见了那个人。”
展昭听到这里,马上道:“那位叶掌门不是说,山谷十分隐秘,不会有人打扰么?”
“许是冤孽吧!”
卫柔霞轻叹:“那个人当日迷路,护卫都与他失散了,正在林间彷徨呼喊,我又出了谷,便循着声音走了过去,见到了他……”
展昭又问:“那接下来,你们频频相见?”
“不。”
卫柔霞缓缓摇头:“他很繁忙,每次都匆匆来去,我们相见的次数其实并不多。”
“即便次数不多,终究也有好几次吧?”
展昭道:“铁剑门既然安排了山谷,始终就无察觉?”
卫柔霞想了想道:“许是我遮掩得当,叶叔叔那时也很忙碌,并未察觉……”
展昭目光微动,问出关键:“前辈当时练功,是否对男女情事,有所禁忌?”
“你!”
卫柔霞面色立变。
这也是能直接问的么?
展昭却很坦然,眸光澄澈,一派脱俗之相。
卫柔霞目光闪烁,眉头依旧皱起。
展昭只能上杀手锏,双手合十:“前辈恐怕还不知,贫僧得寺中期许,法号戒色。”
“哦?”
卫柔霞的神情终于缓和下来。
眼前这位僧人既然能得这样的法号,又能修成这样的武功,那心境上确是看破红尘,反而是自己着相敏感了。
她语气涩然,终于承认道:“不错!我当时还修炼了‘寒月映霄诀’!”
“此法讲究‘抱阴守元,以月炼剑,九转成势’,是取太阴之气,行于阴维、阴跷二脉,形成月轮小周天,使我能够同时承受九霄天变剑典的两路剑势,且阴阳互济,威势无穷。”
“若我寒月映霄圆满,搭天地之桥,可完美地驾驭‘霞之剑势’与‘雷之剑势’,入宗师便是第二境,来日便是万绝尊者那群弟子,也无几人是我的对手!”
“哦?”
展昭听了,都不免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