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你先去秘库,我有些事情需要确定一下。”
闪过去的人,是明妃苏檀音。
看起来行色匆匆,似乎在寻找什么……
换成别人,或许就先按照自己的计划,事后再追问了。
但展昭从来都是立刻行动,暂且把兵器的事情放下,飘然跟上。
很快,苏檀音的身影便在前方一片相对完整的断壁残垣间出现。
她果然并非漫无目的的行走,而是避开那些完全坍塌的区域,专门寻找尚且保存完整的屋舍,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看,目光急切,口中还喃喃低语:“奇怪了……不该一个人都没有了啊……”
展昭观察了片刻,见苏檀音似乎毫无所获,越发焦躁,这才开口唤道:“苏姑娘。”
苏檀音一惊,转身一瞧,才松了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丝复杂的笑容,上前盈盈一礼:“无名公子……”
展昭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苏檀音脸上露出苦笑:“我……我在寻找同伴。”
展昭道:“同伴?”
苏檀音低声道:“雪域三宗当年抓我,是因我父是医圣老前辈的病患,除我之外,还有不少西域人都是这般落入魔掌的,如今三宗已灭,我就想找到那些人,将他们救出火海……也算……也算是弥补我之前的过错!”
“原来如此!”
展昭轻轻点头,最近的大事太多,他倒是险些忽略了这件事:“我记得你当时说过,单是被掳上大时轮宫的医圣病患,就不下数十人,这些人找到了么?”
“怪了……就是找不到啊……我找遍了金刚寺和莲花院那边关押人的地方,又来了这大时轮宫废墟……可是……一个都没有寻到!”
苏檀音皱起眉头:“我们这群人都没有被种下尸神虫,也就没有死在那位天人级大高手的手中,即便之前攻灭三宗的过程里有所伤亡,或者是被压在倒塌的建筑下面了,但也不该一个活着的都不剩下……”
展昭想了想,问道:“你之前被允许离开大雪山,下山前往河西四州,是什么时日?”
苏檀音道:“一年多前。”
展昭道:“当时那些被掳掠来的西域人都还活着?”
苏檀音赶忙道:“不敢说都活着,三宗行事残忍,对待下人多有责罚,我那时身为明妃,在宫内行动相对自由一些,是亲眼见过好几位的,他们大多被充作苦役仆从,在宫内做些粗重活计,日子过得很苦,我就偷偷接济过其中的几位,送过些食物和伤药……”
展昭直接问:“你接济这些人,是出于什么目的,说实话!”
苏檀音嘴唇颤了颤,缓缓地道:“我那时成了明妃,但麾下一个人手都没有,在宫内举步维艰,那吐蕃贵胄之女珠丹横行霸道,待我尤其苛刻,我为求自保,才想救些一起被掳上山来的西域人,抱团取暖……”
展昭微微颔首,这就像是实话了,但也由此问道:“你收买人心,既然是为了稳固明妃之位,那离开大雪山后,其余的明妃会不会为了对付你,将那些西域人害了?”
“这……”
苏檀音有些怔仲:“就算如此,也不至于一个都不留吧?我当时还有两个婢女,都不见了……”
“毋须胡乱猜测,坚赞多杰的明妃还在,你待会去俘虏那边,直接问那个为首的珠丹,之前带上大雪山的那些西域人,到底是怎么了!”
展昭告诉她该怎么做。
坚赞多杰有十二明妃,不乏贵胄之女,其中那个为首的珠丹,还有些印象。
这老妇人之前想要逃下山去,结果中途被国师院堵住,但她身边的护卫奋力拼杀,又带其逃了回去,在莲花院内躲藏起来,最终还是被揪了出来。
如今这一批人,都关押在临时的牢内,由明教弟子看管。
“我这就去问!”
苏檀音连连点头,但瞟了这位一眼,又眼眶发红,声音哽咽:“公子,我已经知错了,这次是真的有悔改之心!之前假冒商姑娘,败坏医圣一脉的声誉,是我狼心狗肺,猪狗不如!我不敢奢求原谅,只盼着你和商姑娘能给我一次悔过自新的机会啊!”
展昭静静地看着她。
心剑神诀的波动瞬间感应到,这位与其说是悔过,不如说是恐惧。
此人虽然谈不上那种大恶,但确实是没什么良心的。
所幸商素问早年就游历行医,也不是那种闺阁小姐,容易同情心泛滥,胡乱原谅,商素问之前就对苏檀音的评价就很精准,说她“行事仍多存侥幸,并非真心悔改”,“待雪域之事了结后,再依其言行功过秉公定夺”。
正因为这样,苏檀音才会很慌,拼命想要表现。
毕竟雪域三宗被灭,她仅有的一点作用也没了,接下来就该跟她算算之前杏林盛会的账了。
对此展昭不会干涉商素问的判断,但也提点了一句:“自古论迹不论心,你不必一味的嘴上说歉意,要用实际行动弥补过错,才是自救之道。”
“是!是!”
苏檀音见打动不了这位,无奈收起眼泪,匆匆去了。
展昭目送她的背影,微微皱了皱眉,倒也没有去密库,转而等待着。
“你操心的事情挺多啊?”
一道稍显尖锐的声音从后面响起,杨思勖不知何时已背负双手,悄无声息地来到展昭身侧,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
展昭早已察觉到一股与天地自然气机隐隐相合,却又带着独特个人烙印的气息迫近。
若非他体内的先天罡气,在对方的刻意收敛下,仍产生了一丝极度的排斥,都很难发现这位天人高手的踪迹。
此刻对方露面,展昭也转身,平静回应:“事关数十条人命下落不明,自是要关心一下的。”
“呵!人命……与你无关的人命,那还是人命么?”
杨思勖目光投向废墟深处,语气带着几分经历世事沧桑后的淡漠:“你太过年轻了,待得年纪渐长,见惯了生离死别,人世起伏,许多事情也就看透了,放下了。”
展昭道:“那阁下看透世事之后,又为何还在这万丈红尘呢?”
“我何尝想要如此?”
杨思勖眼中闪过感慨:“自从看透了这红尘纷扰,觉其终究是过眼云烟,我就想去那传说中的‘天境’了!这世间的一切,于我等迈入此境者而言,早已失了颜色,淡了意义,唯有那传说中超脱此界,蕴含无尽奥秘的至高之地,才是我辈‘天人’真正的追求与归宿!”
展昭道:“所以阁下认为,‘天境’不是骗局,而是承诺你能够前往‘天境’的‘十方神众’,才是骗子?”
昨日展昭转述万绝尊者对于“天境”的怀疑时,杨思勖就有些欲言又止,只是当时没有直接反驳,现在则干脆道:
“不错!‘天境’是真的存在,古往今来,那些惊才绝艳的‘天人’破空而去,正是去往那传说中的圣地!那是吾等武道极致的最终印证!我虽未去成,却不能因此否定了它!”
“好吧。”
展昭不与之争辩,只是道:“那或许是我真的还年轻吧!我觉得这世间的一切,红尘百态,恩怨情仇,乃至守护与抗争,都是真的有意思!反倒是‘天境’这种虚无缥缈、不知底细的未知之地,只让我觉得警惕与疏离……”
杨思勖不由得嗤笑一声:“你先成了‘天人’,再说这话吧!”
展昭也失笑了:“也是!现在谈论是否向往‘天境’,确实为时过早,等我有朝一日,成就了那等境界,再言不迟……”
顿了顿,展昭又正好问道:“不过,此事由得我们选择去或不去么?会不会因为天人个体太过强大,引动天地异变,反而遭到此方天地的排斥或压制?”
“排斥?为什么要排斥?”
杨思勖十分无语:“小子,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天地何其浩瀚,天人即便能以己心动天心,彻底驾驭一方天地元气,对于整个天地而言,也算不得什么,天地岂会特意排斥我们?”
展昭微微点头:“阁下能屹立此处,也是实证……”
杨思勖傲然道:“不止于此,天人的存在,如同在天地间留下了一道至为璀璨的烙印,唯有同为‘天人’,方能清晰地感应到这份属于同类的‘天人烙印’,可见天地也是希望我们诞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