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下楼,坐上了一辆挂着地方牌照的白色面包车。
车子有些旧,但里面收拾得还算干净。汪家庆亲自开车,陈彬坐在副驾驶,祁大春和袁杰坐在后排。
车子驶出市局大院,汇入车流。
汪家庆一边熟练地打着方向盘,在略显拥挤的街道上穿行,一边开始介绍:
“潮头港分东西两区,西区是正规的货运、客运码头,管理严一些。
东区以前也是正规码头,后来西区扩建,东区这边的小码头就渐渐荒废了,现在主要是一些渔船、小货船、还有……嗯,一些不怎么正规的船停靠。
那片地方,乱。
本地老住户搬走不少,空房子多,租给外地来的打工仔、做小生意的。
小旅馆、小饭店、杂货铺、修船铺,密密麻麻。
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偷渡的、走私的、销赃的、还有躲债的、跑路的,都喜欢往那儿钻。
辖区派出所和港务公安人手有限,管不过来,也难管。”
祁大春忍不住插嘴:“那泥鳅曹建旺的船,就停在东区?”
“嗯,”汪家庆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后视镜,“东区靠南边,有个旧的小货运码头,基本废弃了,但水比较深,还能停些不大的船。曹建旺的船,还有不少类似的黑船,都爱停那儿。偏僻,好上下货,也好跑。”
“心心旅馆呢?”陈彬问。
“就在那个旧码头旁边,走路不到十分钟。
一栋四层的老楼,老板姓孙,本地人,开了十几年了。
条件差,便宜,住的大多是跑船的、临时找活的、还有……一些身份不太清楚的人。
登记?
有是有,但真真假假,老板也不太管,给钱就行。
我们去问过,老板说那天晚上确实有个独眼男人带着个小女孩住店,用的是假名字,交了一晚房钱,第二天一早就走了,没留话。
我们查了房间,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周围我们也简单问了,没人注意。”汪家庆把之前何绍辉提到的情况说得更具体了些。
“李昌带着孩子,人生地不熟,身上钱可能不多。他离开心心旅馆后,最有可能去什么地方?”陈彬沉吟着问道,像是在问汪家庆,也像是在问自己。
汪家庆想了想,回答道:“几种可能。
第一,还在东区,但换了更隐蔽、更便宜的地方,比如那种按床位租的鸽子笼,或者干脆租个城中村的单间。
第二,想办法离开潮头,但他带着孩子,坐正规交通工具容易被查,很可能还想走水路,或者找黑车。
第三,”
汪家庆若有所思地看了陈彬一眼,
“如果他急着想把那小女孩出手,东区就有这种路子。
有些黑中介,表面介绍工作,暗地里也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还有……有些渔村,或者更偏的海岛,有专门收养小孩的,给口饭吃,让小孩干活,或者……”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大家都懂。
乞讨、扒窃,甚至某些更黑暗的用途。
车内气氛一时有些沉重。
袁杰默默地将汪家庆提到的这些信息,与之前记下的潮头地图对应起来,脑海中初步勾勒出潮头港东区的【犯罪地形图】——废弃码头、廉价旅馆、混乱的出租屋、隐蔽的地下交易点……
“银行呢?东区附近有没有储蓄所、信用社?”陈彬问到了关键。
如果李昌动用赵小小的存折,东区很可能是他首选的地点,因为他熟悉这里。
“有。”
汪家庆肯定地回答,
“东区虽然乱,但人多,做小生意的也多,银行、储蓄所有好几个。
最大的一个是潮头城市信用合作社东港储蓄所,就在主街上。
另外还有邮政储蓄所,农行、工行的代办点。”
陈彬心中快速盘算。
心心旅馆是圆心A,可能的藏身区域是围绕它的廉价出租屋、城中村(同心圆理论的生活/藏身圈)。
银行网点是圆心B,李昌如果需要取钱,这些网点是重要目标(行为需求圈)。
可能的出货渠道是圆心C,那些阴暗的地下中介、船老大、特殊村落。
三个圆心,或许有重叠,或许有联系。
而汪家庆提到的走私网络,可能是连接这些圆心的潜在“暗线”。
“汪队,东区这边,泥鳅曹建旺这种人,或者类似的船老大、地头蛇,多吗?他们之间有没有联系?比如,李昌如果还想坐船跑,或者想通过他们找门路处理小女孩,找谁最有可能?”陈彬问得很直接。
他知道,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明面上的规则往往不如地下的规矩管用。
汪家庆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权衡。
车子拐过一个弯,空气里的海腥味和机油味混杂的气息更加浓烈,远处已经能看到成片的低矮房屋、杂乱的天线和耸立的港口吊机。
“有,东区有几个人,算是有点名气。
一个外号海狗,海城那边来的,专门给人跑船,偷渡、运私货,都干。
一个叫烂牙炳,开地下赌档,也放高利贷,三教九流认识的人多。
还有个叫霞姐的女人,开小发廊,实际上做的是拉皮条和介绍工作的生意,手底下有些外地来的女人和孩子。”
汪家庆报出的这几个名字和外号,显然是在当地警方那里挂了号的。
“曹建旺跟这些人熟吗?”祁大春追问。
“他算是海狗手底下的一个船工头,和海狗一起从海城那边逃过来的。
海狗才是管事的。”
汪家庆解释道,
“不过,海狗这人滑得很,我们盯过他几次,都没抓到实质性把柄。
他手下像曹建旺这样的船老大有好几个,各有各的业务。”
陈彬记下了这些名字。
李昌如果要在潮头找到新的门路,通过曹旺这条线,接触海狗或者其他类似的人物,是很有可能的。
这或许是一条可以追查的暗线。
说话间,车子已经驶离了繁华的市中心,周围的建筑变得低矮、陈旧,街道也狭窄杂乱起来。
这里,就是潮头的另一面,潮头港东区。
“前面拐过去,就是心心旅馆。再往前开一段,就是那个旧码头。”汪家庆放慢了车速,提醒道。
“靠边停车。”陈彬沉声道,“我们先去心心旅馆看看。”
白色面包车缓缓停靠在路边。
陈彬、祁大春、袁杰依次下车,海风卷着潮湿的咸腥气和各种复杂的异味扑面而来。
汪家庆也下了车,锁好车门,走到陈彬身边,低声道:“陈大,这里眼杂,小心点。”
...
...
“就是这里了,213房间,李昌原先租住的房间。”汪家庆介绍道。
陈彬率先走了进去。
房间狭小逼仄,大约只有七八个平方,一张木板床几乎占去了一半空间。
这就是心心旅馆的标准间,也是李昌带着邱少敏度过逃亡第一夜的地方。
“我们接到协查过来的时候,距离李昌退房已经过去了两天。
技术队来勘查过,提取到几枚不太完整的指纹,一些毛发和皮屑,指纹已经送回去比对了,但估计希望不大,这种小旅馆,人来人往,污染严重。
房间里的物品也检查过,没有发现李昌或者那个小女孩遗留的个人物品。
床单被套都换洗过了。
老板说,李昌退房时,除了他自己那个破行李袋,没见多拿什么东西,小女孩看起来病恹恹的,是被他半拖半拽弄走的。”
陈彬没有说话,他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粗糙的床单,又看了看那张旧桌子,然后缓缓在床沿坐了下来。
一个仓皇出逃的嫌疑人,带着一个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邱少敏,在深夜来到这个陌生城市最混乱区域的廉价旅馆。
他当时在想什么?
是终于逃离南元的短暂松懈,还是对未来的茫然和焦虑?
他看着身边那个本应成为货物却奄奄一息的孩子,是觉得累赘,还是在盘算如何尽快脱手?
这里,就是他逃离南元后的第一个落脚点。
虽然只住了一晚,但这一晚,足够他观察周围,思考下一步。
陈彬抬起头,看向汪家庆:“汪队,你们当时问过老板,李昌入住和离开时的具体状态吗?比如,有没有问过路?打听过什么?或者,有没有在附近买东西,比如食物、药品?”
汪家庆略微回忆了一下,摇头道:“问了。老板说,那人阴沉着脸,不爱说话,交钱登记都很急。
小女孩一直低着头,不说话,看着没精神。
入住后就没见他们再出来。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就来退房,急匆匆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