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冥镇以南,
六百余里的南关坡,
破庙。
陈金虎御剑直下,飞身落到破庙之前。
“啊!”
西侧的烂屋中,传出女人凄厉的哭叫声。
若是在一年多前,刚进入抚冥镇,被编为仙镇道军时,他还会心生不忍,前去过问一二。
可如今的话,那烂屋中的清浊二气相互消磨,不过是某个火气大的男修,与抓到的女魔修之间,正在互相伤害罢了。
陈金虎都没有多看一眼,快步越过侧屋,进了破庙正殿前的院子里。
院中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堆着十来具尸体,殷红的血水把黄土地浸染得一片暗红。
咔嚓。
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小修士,扯着一具尸体的头发,将其脑袋用力提起,然后一刀将之削首。
这家伙看了陈金虎一眼,满眼的疏离,还带着一二戒备,什么话都没说,转身进了破庙内。
庙内架着几口大锅,
细细一看,
每口大锅内都煮着沥青一般的悬浊黑液,
一颗颗人头在锅里沉浮,冒出丝丝缕缕的黑烟,也就是俗称的魔气。
小修士作势欲将手中头颅丢进锅内,
蹲在大锅旁,拿着根长棍,正在锅里搅弄的赤发大汉骂道:
“二狗子,你眼瞎啊,老子这锅已经煮得满满当当的,你还往我这里丢个屁。
滚一边儿去。”
那小修被骂了,却不以为意的道:
“赤火叔,我可是看你这一战损失不小,才想着给你多弄两个头找补找补,回去多领些赏赐。
你别不识好人心。”
“你高二狗子有好心?
头生疮脚流脓,夜踹寡妇门,毛没长齐就开大车的囊求子货,滚滚滚!”
被称作高二狗子的小修士,和赤发大汉一边打骂逗趣,一边悠着手中还在渗血的首级,往一旁走去。
哪怕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哪怕高二狗子手中提着的是魔修首级,
陈金虎还是觉得心里不适,
他至今仍然难以理解仙镇道军的一系列作为,
比如这煮人头,
是明摆着的冒功,
通过浊化的灵石,配上几味浊化的灵药,煮上一大锅,
人头丢进去,就会被魔气灌顶,
待人头煮大之后,
炼气初期的魔修,首级就变成了炼气中期,
炼气中期的魔修,首级就变成了炼气后期。
以此类推,
将首级拿回仙镇后,以此核功领赏,这不是冒功是什么?
然而,如此明晃晃的行为,带队军主压根儿不管,
仙镇内负责核功的镇司马,同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故而,他一个初来乍到的外来修士又能说什么?
陈金虎收回目光,一言不发的从庙里穿过,往后殿而去。
仙镇的规矩,与外间修仙界截然不同,
陈金虎堂堂筑基中期修士,穿行于堂内,却无人朝他行礼,哪怕这些道军修士大多都是炼气期。
待进入后殿,这里就清净多了,
破庙后殿的阴影里,一道魁梧身影斜倚在断裂的梁柱上,此人正是抚冥镇道军--雄嵬军军主,“血屠”孟煞。
孟煞身高九尺,赤着上身,古铜色肌肤上布满交错的刀疤,
右肩至左腰斜贯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痕,伤口处凝结着黑红色血痂,却隐隐散发着某种血道神通的凶戾气息。
其面容凶厉,眉骨高耸如刀削,眼窝深陷,一双铜铃大眼布满某种红丝。
此刻,孟煞嘴角正斜叼着半块泛着青黑的不明兽肉,
齿间咀嚼时发出“咯吱”的脆响,涎水混着血沫顺着下颌滴落,在地面砸出深色的印记。
感知到陈金虎走进来,孟煞头也不抬,只斜睨了一眼,道:
“陈参军既回来了,想必南关四所的情况已然探知清楚了吧?”
抚冥镇周边虽都是荒原,却并非真就一片荒芜,暗地里还是隐藏着不少灵物的出产地。
为此,仙镇设下了上百个秘卫所,
一面用以守护灵物出产地;
一面掌控周边情况。
孟煞此番率领雄嵬军前来,便是因为前几日,镇中收到了南关周围四座秘卫所的求援信。
“回禀军主,黄垣,永平二所尚还在坚守,
但其他二所已然被攻破,所中尸横遍野,没有活口了。”
陈金虎行到孟煞跟前丈许处停下,颇为恭敬的回话。
孟煞此人的凶厉与强横,在抚冥镇道军中无人不知。
他不仅是法体双修的筑基后期修士,掌握至少两门圆满境界的神通,肉身更是强横到能硬抗魔修的大成浊化神通。
数十年前,此人便以一己之力,单对单,斩杀过堪比假丹真君的魔尊。
最近这些年的巅峰战绩,更是以一敌三,面对一位魔尊,两位筑基后期魔修,却丝毫不落下风。
这些可都是一刀一剑杀出来的战绩,绝非什么比拼切磋,恭维出来这个第一,那个第一可比的。
面对这般人物,哪怕陈金虎顶着个净垢宗光时大君亲传弟子的名头,也得小心应付。
“黄垣,永平二所还在?
看来此次前来的魔修不过尔尔。”
孟煞牙关用劲,撕下一块血肉,用力的咀嚼着,眼下敌情似乎并未被太过放在心上。
秘卫所被魔修找到并攻陷,是时常发生之事,并没有多意外的。
孟煞甚至会以秘卫所一次陷落的数量,来判断来袭魔修的实力。
千百年来,六大仙镇俱是与魔修这般拉扯。
嗯,如今仅剩五大仙镇了。
“陈参军,要不要来上一口?”
突然间,孟煞把嘴边叼着的青黑兽肉,朝着陈金虎递去。
陈金虎看了眼啃剩的兽骨缝隙间,还残留的暗红血肉,
一时间有些恍惚。
脑海中浮现出当年在灵剑门时,自己常常捡师姐们吃剩的灵食加餐,
可眼下这家伙又不是师姐!
想到此处,陈金虎脑海中不由浮现出苏青子,郑紫若几人的身影,
再看着眼前孟煞那张满是油污的脸,
陈金虎顿觉美好记忆被玷污一般,心头一阵阵犯恶心。
“我还不饿。”
陈金虎回答的声音有些冷硬。
孟煞倒好似无所谓,只道:
“那依陈参军之见,眼下情况,
我等是该直奔尚未陷落的秘卫所进行援救;
还是再巡游一番,进一步了解情况?”
这问题可不好回答。
选择前者,万一魔修打得就是围点打援的主意,早就有所埋伏,一旦遭遇重大损失,说不得会被当做替罪羊。
选择后者,若是贻误了救援时机,说不得还是会背锅。
陈金虎倒是想不了那么多,他只是直觉南四所之事不简单:
隔壁沉渊镇如今已然危如累卵,据闻天堕宗内的四名大尊,
带着元天魔门其他小支传承的二三十名魔尊,连番猛攻了两三年,
大离仙朝与其他仙镇的支援,如今都已然上不去,
赶在沉渊镇即将陷落的关口,为何还有魔修跑来离抚冥镇不过数百里的地方,偷袭秘卫所?
“属下觉得此事怕是不那么简单,还是慎重些的好。”
陈金虎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孟煞皱起眉头,正准备说什么,一个身影快步而来。
“军主,李雄不行了。”
所来之人急急汇报。
陈金虎心中一凛:
李雄可是雄嵬军内排名前十的好手,与自己的修为相差无几,都是筑基六层的修为,这就没了?
“去看看吧。”
孟煞丢掉手中的兽肉,随着来人离去,不过走出没几步,却回头对陈金虎招了招手,道:
“陈参军,你也一道来吧。”
陈金虎没有拒绝,随着孟煞进了后殿的一间破破烂烂的屋子里。
就见一个身形削瘦,满脸风霜之色的中年男修躺在一张门板上。
凑近一看,才见此人脸上爬满了黑气,本就消瘦的身子,已然完全干瘪下去,
嘴巴张合之间,似乎想说什么,可已然发不出声音来。
这中年男修自然就是李雄,陈金虎一见此人模样,失声道:
“灭道噬精咒?
能将这神通修炼到这等火候,不是魔尊,怕也是筑基后期吧?”
一旁的孟煞点了点头,道:
“陈参军说的没错。
李雄奉我之命,率领三队人为先锋攻打这破庙。
本来一切颇为顺利,最后却被隐藏在这后殿内的一名魔修所伤。
一着不慎,便落入此境地,而且还让此人跑了。
所以,你刚才的分析有道理。
攻打南关四所的魔修的确不过尔尔,但这其中隐藏着另一批魔修,
这些人带有其他目的,此事大为不简单。”
说完,孟煞回过头看向李雄,道:
“李兄弟,你伤重至此,已然回天乏术,且安心去吧。
你妻儿军中弟兄们,会帮你好生照顾的。”
闻言,李雄闭上了嘴,缓缓合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