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海森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却咧嘴笑了。
“对,我得高兴!”
他胡乱的用衣袖在脸上蹭蹭,随即抬手招呼:
“同志,来瓶酒。”
“这么好的事儿,不喝点说不过去!”
陈露阳也赶紧道:“对!得喝点。”
俩人越喝就越是热乎。
起初生海森还在压着要哭的状态里,
可随着酒劲一上来,俩老爷们儿的情绪也打开了。
从瓜子厂的那口大铁锅,一直说到东北到底有多冷,
又从年后办执照,说到未来的旧货调剂商场。
陈露阳本来就是个爱活跃气氛的,
酒桌上一高兴,各种吹牛逼的小磕就噗呲噗呲往外喷。
唠到最后,别说东北、华北的破烂了,
等以后生海森的买卖做大了,就算是国外的破烂也得听生海森指挥,
生海森想运哪就运哪。
他要不答应,那就不行!
生海森被陈露阳这套没边没沿的豪言壮语逗得直乐,
眼泪还没干呢,嘴角已经咧开了。
“你就逗你哥开心吧。”
“我现在东北都没跑明白呢,还整洋破烂……”
“那国外的东西哪那么容易整进来啊。”
陈露阳道:“好东西不容易整进来,那没人要的破烂还难吗?!”
“那越是别人看不上的东西,越有门道。”
“新东西有人抢,旧东西没人管。”
“没人管,才有咱的机会!”
生海森愣了一下。
“洋破烂也能有机会?”
陈露阳坚定道:“洋破烂也是破烂,破烂不分国籍,到了咱手里就是资源!”
生海森也有点被说动了。
“这要是能把国外的旧设备弄进来,翻新一下再卖出去,那赚的钱可就更多了。”
陈露阳一拍大腿:“那可不!!”
“翻新、拆解、零部件再利用……这里面的利润比收废纸壳子高出不知道多少倍!”
生海森被他这一拍一喊的,本来挺冷静的人,硬生生被打了波鸡血。
好像自己未来真的就能调动天下破烂似的。
他端着酒杯,越想越觉得心里发热。
“老弟,你是大学生你有文化,你给哥想想。”
“以后我那个北方旧货调剂要是真开起来了,门口牌子上写啥好?”
陈露阳酒劲在头上,几乎连犹豫都没有,直接道:
“城市矿山,变废为宝!”
”这八个字你觉得咋样?”
生海森重复了一下,眼睛一亮!
“好!”
“这个词儿好!”
“废铁是矿,废铜是矿,旧机器是矿,旧家具也是矿!”
“别人看不上的东西,到咱手里就能重新变成宝贝!”
陈露阳兴奋道:“就是这个意思!”
“矿不一定都在山里。”
“城里那些没人要、没人修、没人倒腾的旧东西,只要分得开、修得好、流得动,那就是矿。”
生海森猛地一拍桌子。
“就这个了!!”
两个人就这么一直喝到饭馆快打烊。
老板过来提醒了两回,生海森才摇摇晃晃站起来结账。
陈露阳也有点晕,却还不忘把自己下午买的麻花、崩豆张和两包皮糖拎上。
鸿津冬天的风带着一点港口城市特有的湿冷,
吹到脸上,酒气和热气一下子往上涌。
两个人站在饭馆门口,
“兄弟,等我月底回片儿城。我带我兄弟一起去看你们。”
陈露阳用力点头。
“等你们回家!”
……
第二天一早,陈露阳坐火车回了片儿城。
火车一路晃晃悠悠,窗外是冬天灰白色的田地和远处一闪而过的村庄。
陈露阳靠在座位上,脑袋还有点大醉后的发沉。
可心里却一点都不沉。
随着政策一个个的放开,曾经不敢做的买卖,现在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干了。
往前看去,到处都是透出光线的缝隙。
只要眼睛够亮,胆子够大,手脚够快,
就能在别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先把钱挣到手!
只不过,这份热血刚烧到片儿城,就被一盆冷水迎头浇灭了。
因为,又要期末考试了。
北大校园里,同学们一个个抱着书本,吃完饭就成群结队地往自习室钻。
宿舍楼道里的空气都比平时紧张三分。
老话说得好。
都说擒贼先擒王。
虽然马铁丽能帮他总结题型,押题押公式,
但她毕竟有毕业的那一天。
况且数学老师这些老阴阴,一个个脑瓜子转的比火箭都快。
谁也保不齐期末的时候,他们来个剑走偏锋,想出几个歹毒的点子,变换考题的花样,开心的收割一波可怜的挂科学生。
陈露阳翻了翻天书一样的高数书,默默叹一口气。
现在看来想要平平安安毕业。
要么,就是搞定自己。
要么,就是搞定老师。
搞定自己这件事……陈露阳八百年前就放弃了。
所以!
“该求人的时候,还是得求人啊。”
陈露阳对着镜子,拧出一个灿烂真诚单纯稚嫩的微笑,
接着一个拧身,扭进了高数老师办公室。
多亏了有六五项目数控机床项目,现在数学系的老师们看见陈露阳就跟看见小宝一样,
对他的态度真是别提多好了。
这年头,大学里的数学研究虽然恢复得很快,
可大多数时候,老师和学生面对的还是黑板、教材、油印资料和国外论文里的例题。
而陈露阳不仅给他们带来了项目经费,还给了他们能把公式从黑板推到车间、把计算直接送进国家重点工业项目里的机会,
陈露阳刚一进屋,几个老师登时就嘘寒问暖的跟他唠了起来。
当然,
陈大脸也不把自己当外人,
他坦荡仗义的走进办公室,就跟回自己家一样,都不用人吩咐,直接挨着暖气片坐下来,双手还放在上面烤一烤。
办公室里暖和,搪瓷缸子冒着热气,几个老师围坐在各自的办公桌前,气氛松弛得像过年串门。
唠着唠着,
陈露阳就腼腆的唠到了正题,暗戳戳的表达了想让章老师给自己考试撩撩分的想法。
也不用撩太多,能够让自己及格就行。
可没想到,章老师听完了却是一脸正经的疑惑道:
“你还需要撩分吗?”
“你这两次期末考试的分数,可都是90分以上啊。”
“这么优秀的高数人才,还需要撩分?”
“你要考200啊?”
陈露阳瞬间不会了。
这是什么新战术?
以前对自己阴阳怪气的损几句,不挺好的吗?!
怎么突然转换思路,变成软刀子割人了?
偏偏章老师还一脸善良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