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李东的责问，冷宇摸了摸鼻子，声音依旧冷淡，但透着一丝无奈：“我以为……吴主任就算不认可我的结论，至少也会将我的不同意见和怀疑点，作为参考信息，告知案件承办人。”
李东气道：“你以为？办案能靠‘你以为’吗？看来吴主任让你下到我们长乐县局是对的，你确实应该好好在基层磨砺磨砺！”
冷宇抿紧了嘴唇，没有反驳。
他知道李东说得在理，也看到了李东与之前法医中心领导截然不同的风格——直接、务实、以解决问题为导向。
坦白说，他更加喜欢李东这种直来直去的风格。
李东见他不说话，又叹了口气。
他这番表演，既训了冷宇，也把话题终于引向了关键人物。
他脸上挂上了谦逊而诚恳的表情，主动道：“吴主任，实在不好意思。按理说，我不是这起案件的承办人，甚至不是市局的人，本不该贸然插手过问。但冷宇同志现在毕竟是我们长乐县局的人，他之前的遗留问题，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帮他厘清的，不能让他带着思想包袱来我们长乐局工作。”
“当然，更关键的是，我觉得这个案子似乎确实存在疑点，咱们对事不对人，您看，咱们能不能再探讨探讨？毕竟是一条人命，还是得慎重一些为好。”
吴强闻言，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李东这番话，可谓绵里藏针。
先是放低姿态道歉，然后抬出“为下属负责”的大义，最后落脚到“对生命负责”的职业伦理高度，把他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如果他表现出抗拒或恼怒，那就等于承认自己心胸狭窄、不顾大局、对生命不负责任。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些许不快，望着李东，脸上硬是挤出一丝看起来颇为大度的笑容：“李队长，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今天，我总算知道，什么叫盛名之下无虚士了！”
他笑着，试图掌握一丝主动权：“既然李队长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咱们也都是自己人，说话就不要藏着掖着了。正如你所言，咱们对事不对人，你对这起案子有什么看法，咱们直接摊开来讲嘛。”
李东直接忽略了他话里的刺，竖起大拇指：“吴主任大气！是我小家子气了。”
他顺势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吴强和老贾对面，付强、唐建新、王小磊等人也纷纷围拢过来，秦建国则抱着胳膊，站在李东侧后方，目光中带着赞赏和支持。
对于李东这个徒弟，在生活方面，他当然会关心，但是在办案和为人处世方面，他是一点都不担心。
这不，这种翻案打脸的事情，要是换个人过来，说不定已经跟老贾吵完了又接着跟吴强吵了，而他却处理的极好，可以说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了，而且照顾得很好。
随着李东坐下来，整个刑侦处大办公室的气氛，瞬间变得如同一个小型的案件研讨会。
李东收敛笑容，神情变得专注而严肃，他重新打开那份卷宗，翻到法医鉴定报告部分和现场照片。
“吴主任，老贾，还有各位，”李东的声音清晰而沉稳，“既然都是自己人，关起门来讨论，那我就直说了。我对这个案子的疑问，主要基于冷宇同志最初提出的两点专业发现，以及我个人认为后续调查可能存在的、可以更完善的地方。”
他翻开卷宗，找到法医鉴定部分：“结合死者张建肺部水肿程度相对较低，以及枕部那个仅有轻微擦伤的皮下出血点。冷宇当时的判断是，死者疑似被人用软质物体，比如包裹布条的锤子、甚至是用手肘，快速击打枕部，导致短暂昏迷，继而落水溺亡。”
“这种‘昏迷后入水’的溺死机制，可以解释为什么肺部呛入的水量和水肿程度会低于清醒状态下挣扎呛水的典型溺亡肺。”
说着，他抬起头，望向吴强，“而吴主任你们法医中心最终的结论是，死者枕部出血是失足坠河后，意外撞到了水下的石头所致，撞击导致昏迷，同样也能造成肺部只是轻微水肿。这两种可能性在理论上，都能对观察到的现象做出解释。对吗，吴主任？”
吴强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专业上的自信：“李队总结得很到位。我们之所以采纳‘意外碰撞’的结论，基于两点关键事实：第一，根据现场勘查，桥下的河水并不深，且河道内确实存在着大量石块，死者从桥上失足坠下，头部碰撞到石头的概率非常高。”
“第二，也是更重要、更具决定性的证据是，我们在死者枕部出血点附近的头发和皮肤组织上，检测到了与河底石头表面成分一致的青苔。这直接证明了该损伤部位与河底石头有过实质性的接触和碰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冷宇，最后回到李东脸上，语气加重：“所以我认为，‘碰撞石头’这一证据的客观性和证明力，远大于冷宇同志提出的、缺乏任何物证支持的‘软质物体击打’这一主观推断。”
“明白。青苔的存在，确实是一个强有力的客观证据，指向了损伤与河底环境的关联。”李东郑重地点了点头，表示完全理解吴强的论据基础。
但紧接着，他话锋悄然一转，“不过吴主任，我们是否也可以基于现有的证据，做一个反向的、但同样符合逻辑的假设：如果确实存在一个凶手，他先用包裹了布条的锤子击打死者枕部致其昏迷，坠入河中。死者入水后，其枕部原先被击打过的部位，是否也同样有可能碰撞到水下的石头，从而沾染上青苔？”
“也就是说，青苔的存在，只能证明损伤部位碰撞过石头，但好像并不能排除‘先击打，后落水，再碰撞’的可能性。”
吴强听到这里，眉头紧紧皱起。
他不得不再次点头，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无奈：“我承认，李队，硬要从逻辑可能性上讲，你提出的这种……这种叠加性的可能，确实存在。但破案不能光讲可能性，还要讲常理、讲概率！这种‘先打晕再下水恰好又撞到原伤口’的假设，概率太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