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郎中不必多礼。”刘三吾抬手虚扶一下,“既受陛下所托,老夫自当尽心。”
马天见状,连忙指引道:“这天寒地冻的,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后院有间暖房,原是晒草药用的,还算暖和,不如去那里授课?”
说着便引着他们往后院走。
暖房不大,四面糊着厚厚的窗纸,角落里还生了个小火盆,药香与炭火的气息混在一起,竟有种奇特的暖意。
靠窗摆着张旧木桌,两把竹椅,桌上还放着马天常用的砚台。
刘三吾放下背上的书囊,取出一卷崭新的《论语》,又拿出一方镇纸压在案头,动作慢条斯理,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庄重。
“此处甚好。”他环视一圈,目光落在朱英身上,“既然来了,便从现在开始吧。”
说罢,他转向马天和朱柏,语气虽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经史授课需心无旁骛,还请湘王殿下与马郎中暂且回避,老夫要开始讲学了。”
马天没料到这老先生如此雷厉风行,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拉了拉还有些发懵的朱柏:“好好好,先生请。”
廊下的寒风又起。
……
半个时辰后,马天因腹中不适前往茅厕,途经暖房。
他下意识放缓脚步,却在听清屋内对话的瞬间,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原以为不过是孩童启蒙的《论语》《孟子》,此刻传入耳中的,竟是字字千钧的帝王之道。
“昔年秦始皇横扫六国,筑长城、书同文、车同轨,功在千秋。”刘三吾的声音沉稳如钟,“然孟姜女哭倒长城,黔首哀嚎遍野,世人皆骂其残暴。可若非以酷政立威,何以震慑六国遗族?何以将分崩离析之天下强行糅合?”
屋内寂静片刻,朱英小心翼翼开口:“先生的意思是,仁政虽好,却难成大事?”
“非也。”刘三吾冷笑一声,“仁义道德,不过是治世的粉饰。你且看汉高祖刘邦,被困荥阳时,为保性命将儿女推下马车;称帝后,又大肆屠戮韩信、彭越等开国功臣。世人骂他凉薄,可若无此等决断,如何坐稳江山?”
马天麻了。
特么,这确定是能教的?
这应该是朱元璋的授意吧?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刘三吾一字一顿,“帝王亦当如此。百姓于帝王,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臣子于帝王,不过是手中的刀。北魏太武帝拓跋焘,为断绝佛教根基,不惜灭佛屠僧;隋文帝杨坚,为防外戚篡权,将北周皇室屠戮殆尽。此等手段虽遭后世诟病,却保得江山稳固数十年。你以为他们不知此举会被史书唾骂?”
朱英沉默良久,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他们是不得已而为之?”
“非不得已,乃不得不为!”刘三吾重重一拍案几,“若心怀妇人之仁,宋文帝刘义隆何以三次北伐皆败?陈后主陈叔宝何以国破家亡?记住,仁慈是弱者的遮羞布,帝王需有雷霆手段!”
寒风卷着枯叶掠过廊下,马天却觉脊背发凉。
他从未想过,朱元璋竟会让当世大儒从启蒙阶段便灌输帝王之术。
不过,这是好事。
他没有继续停留,匆匆离去。
……
马天让朱柏回后院准备午膳,他一个人在前厅坐诊。
突然,阵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他眉头一皱,还未起身,木门已被“砰”地踹开,凛冽寒风卷入。
几十个甲士冲了进来,为首的中年武将正是吉安侯陆仲亨。
他斜睨着马天,嘴角挂着冷笑:“马郎中,你好大的胆子!”
马天缓缓起身,扫过陆仲亨身后杀气腾腾的亲兵。
这厮又来找麻烦?
不知道老子现在是什么身份吧,老子这回陪你玩玩。
“侯爷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他语气平静。
“指教?”陆仲亨冷笑一声,踏前一步,“本侯今日来拿人!你勾结反贼,证据确凿,还敢在此装模作样?”
“勾结反贼?”马天面上却扬起怒意,“侯爷带兵闯民宅,张口便是反贼之名,可有刑部公文,或是陛下圣旨?”
陆仲亨从袖中抖出一张公文:“今早刑部抓到个贼子,是陈友谅旧部张定边的同党。他亲口招认,日前是济安堂的郎中给他治的箭伤。”
马天暗暗心惊。
看来张定边他们又被追杀了,还被逮了一个。
当初给他们治伤,竟然有人认出了我?
“治伤是医者本分。”马天哼一声,“侯爷凭一个贼子的片面之词,就要拿我这医馆郎中?”
“本分?”陆仲亨拔刀出鞘,“张定边贼心不死,本侯告诉你,你勾结他们,今日本侯就是宰了你,太子殿下也不会说什么。”
马天嘴角挂着不屑:“就凭你,敢拿老子?”
“你一个江湖郎中,难道还能翻天?”陆仲亨挥手示意亲兵,“拿下!若是敢反抗,格杀勿论!”
“谁敢?”马天爆喝一声。
他整了整青布长衫,摊摊手:“本来打算以普通人的身份和你们对话,没想到换来的却是轻蔑,不装了,家姐马皇后,我摊牌了。”
“哈哈哈!”陆仲亨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皇后娘娘的弟弟?你怎不说你是陛下的亲儿子?冒充皇室宗亲,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来人,给我把这疯子拿下!”
“住口!”
一声怒喝从后院暖房方向传来,朱柏走了出来:“陆仲亨,你好大的胆子!”
陆仲亨看到湘王,大惊。
接下来这一幕,他麻了。
只见朱柏对着马天恭恭敬敬地拱手,喊了一声:“舅舅!”
一个称呼,如同一道惊雷劈在济安堂上空。
陆仲亨怔在原地。
马天不会真的是皇后弟弟吧?
他也姓马!
湘王殿下,竟然叫他舅舅?
“陆仲亨,怎么回事?”朱柏冷喝,“你什么时候去刑部了?”
陆仲亨连忙一拜:“殿下,刑部最近人手不够,五军都督府差臣去帮忙。主要是发现了叛贼,刑部捕快也应付不过来。”
“抓叛贼,抓到我舅舅了?”朱柏冷问。
陆仲亨懵啊。
前几天还只是个郎中,怎么突然就成皇后弟弟了?
“殿下恕罪。”陆仲亨道,“刑部拿下一个人反贼,是那反贼供出马郎中……供出国舅爷的。”
马天拧了拧眉:“这事怎么是刑部在管?不应该是锦衣卫的差事?”
“刑部帮锦衣卫分担。”陆仲亨道。
“分担?”马天掏出锦衣卫暗卫令牌,“老子的布局,被你们全打乱了!一帮废物,还来抓老子?”
陆仲亨看到暗卫令牌,傻眼了:“你……是锦衣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