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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英哥哥!朱英哥哥!”朱允熥急急跑来,“济安堂的院子里只有草药,没有这么好看的花,咱们挖几株搬回去好不好?”
朱英一愣,随即扶额:“把御花园的花往外搬,这主意也就你敢想。”
朱允熥立刻黏上来:“就挖两株,小小的那种,我会好好照顾它们的,每天给它们浇水,不让它们蔫了!”
他拉着朱英就往花丛深处跑,跑了两步还不忘回头喊,“皇祖父!皇祖母!我跟朱英哥哥选两株花搬回济安堂,行不行呀?”
马皇后在后面笑着点头:“准了准了,别把花苗挖坏了就行。”
朱元璋站在廊下,满脸慈祥。
可风一吹过,朱元璋的神色又沉了沉。
他现在心绪也复杂。
因为不知道眼前的朱英,是不是雄英。
说他不是吧?他恢复了许多记忆,那是做不了假的。
可要说朱英就是雄英,他又忍不住犯疑。
当年的雄英,性子暴烈些,也没这么多学识。
他懂治河的技术,懂格物院的那些原理,甚至懂海外的事,能描绘出无敌舰队扬威外洋的画面。
这些学识,别说当年的雄英,就是太子朱标,也未必能懂。
难道这些,都是从格物院学的?
“咱想雄英回来,可咱要的是真正的雄英啊。”朱元璋低声自语,“若是认了祖归宗,到时候发现他不是,咱怎么对得住雄英,怎么对得住朱家的列祖列宗?”
“看来这事不能急,得再等等,等摸清朱英到底是谁,等确认他真的是那个失而复得的皇长孙,再提认祖归宗的事也不迟。”
“在想什么呢?”马皇后走来。
马皇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的朱英和朱允熥。
朱允熥正蹲在地上,指着一株小小的牡丹跟朱英说话,朱英则弯腰帮他扶正花苗,兄弟俩凑在一起,画面温馨得很。
马皇后笑着晃了晃手里的花:“你看他们兄弟俩多好,允熥以前在东宫,总闷着不说话,跟先生学功课也爱走神,现在跟着朱英,每天又笑又闹的,比以前开心多了。”
朱元璋看着她眼里的笑意,犹豫了下问:“妹子,你跟咱说实话,你觉得现在的朱英,还是之前的雄英吗?”
“当然是啊!”马皇后脱口而出。
朱元璋看着她笃定的模样,忍不住一声:“可你没发现吗?他可比当年的雄英厉害多了。”
“那有什么稀奇的?”马皇后白了他一眼,“朱英这些年跟着我弟弟马天,学到的东西自然多。再说了,朱英这些年吃了不少苦,比以前懂事、厉害,不是好事吗?”
朱元璋愣了一下,而后微微一笑。
……
秦王府。
花园里,也是一片鲜花盛开。
秦王妃立在园中,目光却没落在眼前的花上,反而盯着远处王府的角门,像是在等什么消息。
侍女阿兰走过来,声音很低:“王妃,目前只知道明军已经拿下了庆州,后续的战况还没消息传回来。”
秦王妃面色凝重:“拿下庆州,这比我们预想的快太多了。海勒虽然回了漠北,依着明军现在的势头,我担心漠北最后还是扛不住。”
阿兰往四周扫了一眼,才又压低声音:“王妃,照这个情形,咱们是不是该提前做准备了?要不要开启‘狸猫换太子’的计划?”
秦王妃的呼吸猛地顿了一下
沉默了片刻,她缓缓吐了口气:“是该准备了。明军势头太猛,若是漠北再败,北元撑不住,我的身份迟早会暴露。到时候,咱们连赌的机会都没有了。”
阿兰躬身应道:“那就拼吧!”
秦王妃没再说话,只是环视了一圈满园的繁花。
她收回目光,抬脚朝着自己的寝殿走去。
沿途的丫鬟们见她过来,连忙停下手里的活计,垂着头躬身行礼。
可没人跟着走向王妃寝殿,她们都知道,秦王妃素来爱洁,除了身边的阿兰,谁也不准靠近她的寝殿,更别说进去伺候了。
秦王妃径直走到寝殿门口,阿兰紧随其后。
两人进了殿,阿兰反手关上殿门。
寝殿里陈设简洁,靠窗放着一张梳妆台,墙上挂着一幅墨色山水图。
秦王妃走到画前,指尖在画中山石的凸起处轻轻按了一下。
眼前的墙壁竟然缓缓向内打开,露出一个黑沉沉的洞口,洞口下方是一道往下延伸的石阶。
阿兰拿起墙角的一盏油灯,两人一前一后,轻车熟路地走下石阶。
石阶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密室,密室里只点着一支蜡烛,照亮了密室中站着的少年。
那少年与朱英长的一模一样。
“二叔母。”少年朝秦王妃喊了一声。
……
春日阳光温暖,落在朝天观。
观内听不见市井的喧嚣,只有晨钟回响。
这是大明的皇家道观,往来皆是宫中或是朝中重臣,寻常百姓连山门都近不得,故而虽处京城,却始终透着一股庄重的清净。
一身素袍的朱元璋走在观中,像是个寻常老人。
只是他久居上位的气场藏不住,路过的道士们见了,都连忙垂手立在青石阶两侧。
引路的道长手持拂尘,轻声道:“陛下,前面便是后山静观了。”
后山的路比前殿更幽静,两旁的竹林长得茂密。
静观不大,青砖灰瓦,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上书:守一观。
朱元璋在门口停了片刻,目光扫过门板上的裂纹。
那是当年他还未登基时,和周颠在这观里下棋,周颠输了气不过,用棋盘砸出来的印子,如今倒成了旧迹。
他抬手挥了挥:“你退下吧。”
道长连忙躬身,倒退着离开。
朱元璋推开门,殿中的蒲团上坐着个白发老者。
听到脚步声,老者缓缓抬眼,看到朱元璋,也没起身:“陛下很久没来了。”
朱元璋走到殿中,径直在旁边一个空蒲团上坐下:“周颠,咱来看看你死了没。”
周颠淡淡一笑:“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这观里的雨前茶好喝,后院的竹子也好看,死了可惜。”
朱元璋抬眼看向他,沉默了片刻道:“你在这观里待了快二十多年了,就不想出去走走?江南的桃花这时候开得正好,塞外草原也绿了,咱让人为你备车马,想去哪都成,没人敢拦着你。”
“哪也不想去了。年轻时跟着你打天下,见够了刀光剑影;后来你当了皇帝,又看够了朝堂上的勾心斗角,外面的热闹,不如这观里一碗冷茶来得自在。”周颠道。
朱元璋看着他这副与世无争的模样,轻叹一声:“等你死了,咱给你立传,就叫《周颠仙人传》。把你当年帮咱破陈友谅、算鄱阳湖的天气、预测战局的事都写进去,让后世都知道,咱大明有个能掐会算的周仙人。”
周颠淡淡道:“陛下想怎样就怎样吧。”
朱元璋见他不领情,哼一声:“咱把你写成仙人,还不好?”
周颠放下茶碗,抬眼看向朱元璋,讥讽道:“狗屁仙人。当年那些事,陛下难道不知道怎么回事?是你想让我成为仙人,你需要一个仙人,来稳定人心,来让你觉得天命在你。”
“放肆!”朱元璋冷喝。
周颠一笑:“说吧,这回又遇到什么麻烦了?”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看着周颠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道:“你帮咱解决过几次麻烦,这次还得找你,谁让你是周仙人呢。”
周颠目光里没了方才的讥讽,平静道:“陛下有话直说便是,咱这观里没外人,不用绕圈子。”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问:“周颠,咱问你,一个人,有没有可能同时拥有两个魂灵?”
周颠眼神骤然一动,沉思了下道:
“陛下可知道家所言‘三魂七魄’?魂主精神,魄主形体,寻常人魂定魄稳,识海清明。可若是遇着执念未散的怨魂,或是有外物强行寄魂,便可能出现‘魂叠’之相。不止两个,若是识海薄弱,三四个魂灵挤在一具躯体里,也并非不可能。”
“怎么说?”朱元璋眼底的急切藏不住,“是像两个人住在一个身子里?一个想出来,一个要把它按住?”
周颠缓缓点头:“差不多。有的是‘主魂’未散,‘客魂’趁虚而入。比如人遭逢大难,濒死之际识海松动,外头游荡的魂灵便可能钻进去;有的是‘执念魂’,比如生前有未了之事,魂魄不肯离体,缠上了与自己有渊源的人。这些魂灵不是凭空来的,各有各的因果。”
朱元璋的心猛地一沉:“那能不能杀死那些多余的灵魂?把它们从身子里赶出去,让原来的人好好活着?”
周颠缓缓摇了摇头:“陛下,魂灵无形无质,既非刀兵能斩,也非丹药能除。它们寄居于识海,与躯体的气息缠在一起,就像藤蔓绕着大树,你要扯断藤蔓,难免会伤了树的根本。一般情况下,根本杀不死。强行剥离,要么是主客魂一起消散,要么是躯体成了空壳,变成活死人。”
“活死人?”朱元璋面色剧变,“没有别的办法?咱说的是,定要消除那些多余的灵魂,还主魂一个干净的身子。”
周颠看着他眼底的决绝,沉默了许久:“魂灵之事,讲究‘缘法’。每个魂灵的来历、执念不同,寄魂的方式也不一样。不亲眼看到那个人,不摸透他识海的状况,不查清客魂的根由,再好的法子也用不上。”
“陛下要除的,是哪个人身上的多余魂灵?只有贫道见了他,才能说有没有办法。”
朱元璋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