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尚书吕本急切问:“刘公公,殿下此刻在哪?这么大的雨,怎能让殿下独自待在上面?若是淋出风寒,谁担待得起?”
“殿下在楼顶呢,说想静一静。不过大人放心,朱英大人也在上面陪着,不会让殿下出事的。”刘公公道。
吕本目光瞬间一冷。
他身后的齐德,一看先生神色,立刻领悟了他的意思,对着刘公公拱了拱手:“刘公公,殿下万金之躯,怎么能淋雨啊,咱们这些做臣子的,得替殿下着想啊。这么大的雨,殿下若是真得了风寒,别说咱们,就是陛下那里也不好交代。通融一下,让我们上去劝劝殿下。”
“殿下的命令,奴婢不敢违逆。”刘公公面露难色。
“凭什么他朱英能跟殿下上去?”人群中的黄子澄冷哼,“咱们都是朝廷命官,都为殿下担忧,凭什么他朱英就能例外?”
这话一出,其他大臣立刻附和起来。
有人嫉妒朱英能得太子信任,有人想趁机讨好吕本,纷纷七嘴八舌地议论:
“黄大人说得对!凭什么就他能上去?”
“咱们也得上去劝殿下,不能让殿下这么淋雨。”
“刘公公,你再拦着,就是耽误事了!”
刘公公被吵得头都大了,正想再解释几句,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群臣瞬间安静下来,齐刷刷地朝楼梯口望去。
只见太子朱标走在前面,浑身湿透。
朱英跟在他身后,也湿透了,却依旧神态从容。
“参见殿下!”群臣立刻齐齐躬身行礼。
朱标目光扫过众人,眼底还带着几分方才在楼顶的沉郁:“都起来吧,回文华殿议事。”
吕本立刻直起身,快步上前:“殿下,你浑身都湿透了,哪能再去文华殿?不如先回东宫更衣,喝碗姜汤暖暖身子,免得受了寒。”
说着,他眼角的余光冷冷地撇了一眼朱英,冷喝道:“朱英!你就是这么伺候殿下的?若是殿下真得了风寒,你担当得起吗?”
朱英冷笑一声,摊了摊手:“担当不起。”
“你!”吕本没料到他会这么干脆地承认,一时噎了一下,“担当不起你还不劝?殿下万金之躯,怎能任由他淋雨?你这臣子怎么当的?”
“吕大人这话就有意思了。”朱英眼神冷了下来,“你把殿下当三岁孩童?殿下难道不知道淋雨会着凉?净说些废话,来展示你的忠心,腻不腻?能不能换点新花样?你要是真担心殿下,怎么不把自己的袍子脱下来给殿下?”
这番话怼得又快又犀利,直直戳中了吕本的虚伪。
吕本的老脸瞬间胀红,气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够了。”朱标冷道,“孤死不了!”
他看都没看吕本一眼,转身就大步走进雨中:“文华殿议事,谁都别耽误。”
朱英立刻跟上,走了没几步,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还愣在原地的群臣,讥笑:“怎么?殿下都湿了,你们还干着?合适吗?”
群臣一愣,这才反应过来。
太子浑身湿透,他们却站在屋檐下,反应过来后,纷纷快步冲进雨中,紧紧跟在朱标和朱英身后,一时间,雨幕中多了一串狼狈的脚步声。
走在最前面的朱标,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被朱英这么一闹,他心里的那点沉郁,莫名散了些。
……
连日大雨。
坤宁宫前的青石板路都积水了。
马皇后立在窗边,望着窗外那片被雨水泡得发绿的芭蕉,眼神发怔。
“妹子,当心着凉。”朱元璋走过来,“马天若是知道,又要怪咱没照顾好你了。”
“你少来这套。”马皇后瞪了他一眼,“他现在远在北疆,就算知道了,还能飞回来管你不成?”
朱元璋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笑道:“咱不是每月都要给他去信么?上次咱写了些朝堂上的事,还有标儿治河的打算,他回信倒好,又是问粮草够不够,又是问火器运没运到,最后还特意叮嘱咱‘多照看皇后娘娘,别让她累着’,搞得像是咱给他写奏章,他倒反过来训咱了。”
说着,他还故意皱了皱眉,装出副委屈的样子。
“别胡说!”马皇后转身走到他对面坐下,“说正事,咱听说标儿这几天连着在文华殿指挥赈灾?连东宫都没怎么回?”
自从山东、河南发了水患,朱标就几乎没出文华殿当,白天召集大臣议事,晚上还要看各地送来的灾情奏报,有时候忙得连晚膳都顾不上吃,只啃两个馒头对付。
朱元璋点头,满是欣慰:“是,桃花汛来得猛,山东、河南淹了不少州县,标儿怕地方官处置不当,亲自盯着调粮、安置流民的事,这几天确实没怎么歇着。”
“他这么熬着怎么行?”马皇后一听,眉头立刻皱紧了,“他身子本就不如你结实,小时候还落过病根,这么连轴转,迟早要熬垮的。”
“嗨,他年轻人,熬几夜算什么?”朱元璋满不在乎地摆手,“当年咱打陈友谅的时候,在鄱阳湖边上七天七夜没合眼,不也过来了?标儿是咱的儿子,这点苦都吃不了,将来怎么担起江山?”
马皇后瞬间就怒了:“你那是皮糙肉厚,从小在地里摸爬滚打惯了,标儿是在宫里长大的,跟你能比吗?”
朱元璋见她真动了气,连忙赔笑道:“咱不是那意思,你别生气。咱跟你说,标儿身边还有朱英陪着呢,你忘了?朱英是郎中出身,他有分寸。”
马皇后听他这么说,心里的火气才消了些。
她知道朱元璋虽然嘴上硬,心里其实比谁都疼朱标,只是帝王家的父亲,总习惯把关心藏在严厉背后。
她叹了口气,站起身,朝着后殿走去:“行了行了,眼不见心不烦,我去看西洋话本去,你别跟过来,哪凉快那呆着去。”
朱元璋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扶了扶额。
他在殿里又待了一会儿,听着后殿传来轻轻的翻书声,才放下心来。
窗外的雨还没停,他沉默了片刻,起身走出大殿。
廊下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早就候在那里,见他出来,立刻躬身行礼。
朱元璋没看他,低声道:“去诏狱。”
……
诏狱深处,牢房。
朱元璋端坐在床前的矮凳上,丝毫不减他身上的帝王威压。
他目光落在对面的张定边身上,缓缓挑眉:“张太尉,想好了吗?”
张定边靠坐在木板床上,原本桀骜的眼神里多了些疲惫。
听到朱元璋的话,他先是沉默了片刻,最终长叹一声:“论卑鄙,这天下间,还真没人比得过你朱元璋。”
这话若是换了旁人说,早已被拖出去杖责,可朱元璋却只是淡淡一笑:“咱就当你这是夸赞了。成大事者,哪顾得上什么手段磊落?你兄弟陈友谅,更不是光明磊落之辈。”
张定边眼神骤然一暗,压着心底翻涌的怒气,深吸一口气:“我可以告诉你当年钟山的事,一字不落。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不杀你?”朱元璋挑眉。
可张定边却摇了摇头:“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这条命,早在鄱阳湖败给你的时候,就该随着主公去了。请把我家少主陈理从高丽接回来。当年武昌城破,他已经投降了,也成不了气候。我不想他客死异邦,连故土的土都沾不上。”
朱元璋盯着张定边看了许久,试图从他眼底找出一丝虚伪。
片刻后,他点头:“咱答应你。只要你说的是实话,咱就下旨让高丽国王送陈理回应天,保他后半辈子衣食无忧,平安到老。”
听到这话,张定边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长吐一口气。
他起身走到火盆旁,给自己倒了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一口饮尽。
而后他重新坐下,眼神幽幽,像是回到了六年前那个夜晚:“当年在钟山,我带着几个心腹潜入皇陵,本是要去破坏你朱家龙脉的。有高人告诉我,钟山是龙脉汇聚之地,只要把你家皇长孙朱雄英的尸体从墓里带出来,在龙脉最盛的山头烧掉,就能破了朱家的气运,让你大明江山坐不稳。”
朱元璋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
张定边感受到朱元璋身上的杀意,却毫不在意,继续道:
“可我们顺着墓道摸进去后,却发现皇长孙的棺椁是开着的。有人比我们先下手了,尸体已经被带走了。我连忙让手下分头去追。我沿着西侧的墓道跑了没多远,就追上了一男一女。”
“后来我才知道,那男的是崇山侯李新。朱元璋,你用人的眼光是真不行。李新是你一手提拔起来的,你让他负责皇陵的修缮,他倒好,监守自盗,若不是他,皇长孙的尸体哪有那么容易被带出来?”
“继续说!”朱元璋的声音冷厉。
张定边见朱元璋动怒,却没有停顿,继续回忆:
“也是后来才知道,跟李新一起的那个女的,名叫合撒儿,好像还是宫里的一个宫女。当时合撒儿抱着皇长孙的尸体往东侧墓道跑,我被李新缠上了。我跟他缠斗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才找准机会,一脚把他踹下了悬崖。”
“我没敢耽搁,立刻转身去追合撒儿,看到了一堆大火。火堆旁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都是我带来的同伴。可最令人惊奇的是,火堆旁边,那个本该死去的皇长孙,竟然还活着,正和合撒儿拼命。”
“我当时也懵了,心想这怎么可能?皇长孙明明早就薨了,怎么会突然活过来?可容不得我多想,合撒儿已经注意到我了,她手里拿着一把短刀,就要往皇长孙身上刺。我冲了上去,和皇长孙合力,把合撒儿也打下了悬崖。”
朱元璋听到这里,眼里满是惊疑:“你看到的皇长孙,会武艺?”
他记得雄英小时候体弱,虽然请了武师教他拳脚,可也只是学点花架子,怎么可能跟人拼命,还能和合撒儿周旋?
张定边重重点头,十分肯定:“千真万确。他的招式很奇怪,每一招都往要害上招呼,带着股不要命的狠劲。虽然比不上我,可也能打,不然就被合撒儿杀了。”
“然后呢?”朱元璋追问。
张定边摊了摊手,脸上露出困惑:“我本来是要杀了他的,毕竟他是你朱元璋的长孙,可就在我要动手的时候,那孩子突然像是疯了一样。”
“疯了?什么意思?”朱元璋急问。
张定边皱着眉,努力回想当时的细节:
“就是……很奇怪的状态。他拿着一把匕首,就要往自己胸口插。可他的另一只手突然伸了出来,死死地抓住了自己的手腕,像是在和自己较劲。”
“更诡异的是,他还在跟自己说话,像是两个人在他身体里对话。”
“一个声音说‘我死也不会让你占据我身体的,你滚出去’,另一个声音却冷笑着说‘你本就已经死了,若不是我,你现在就是一具尸体’。”
朱元璋听完这话,面色剧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