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走到朱允熥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允熥在东宫久居,反倒受了委屈,孤这个做父亲的,难辞其咎。从今日起,允熥不必再留在东宫,去济安堂跟着朱英学习。”
一直垂着头的朱允熥猛地抬头,原本泛红的眼眶里瞬间亮起了光,大喜过望:“父亲,说的是真的吗?儿臣可以跟着朱英哥哥?”
朱标看着他眼中的光芒,心中一阵愧疚,缓缓点头:“是真的。有朱英在,孤放心。”
吕氏和朱允炆看着这一幕,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
半个时辰后,朱英跟着朱标走出东宫。
他脸上没了方才在暖阁怒斥吕氏母子时的锐利,只剩下沉沉的冷意,面色极为难看。
一想到朱允熥此前在东宫受的委屈,他心中的怒火便难以平息。
“殿下,明日一早,我便来东宫接允熥去济安堂。”他冷冷道,“他是我的亲弟弟,往后有我在,谁也别想再动他一根手指头。”
朱标看着朱英眼底毫不掩饰的护犊之意,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是孤对不起他。这些年,孤忙于朝政,总以为吕氏能好好照料他,是孤疏忽了,让他受了这么多委屈。”朱标满脸愧疚。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朱英轻哼一声。
朱标听着这话,无奈地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
两人不再多言,不多时,便到了坤宁宫。
朱元璋正坐在木椅上,见他们进来,目光落在朱英身上:“今日早朝,可真是热闹啊。你小子,竟敢抬着棺材进奉天殿,你告诉咱,这有必要吗?”
朱英嘿嘿一笑,满脸狡黠:“陛下,这你就不懂了,这不显得有气势,能镇住场子嘛,省得有些人觉得臣年轻,好欺负。”
朱元璋看着他这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却没被他糊弄过去。
他轻轻摇了摇头,叹息一声,眼神里满是了然:“咱还不知道你的心思?你是怕咱得知这粮囤贪腐案牵扯甚广,动了雷霆之怒,大开杀戒,届时会影响咱的名声,所以你才故意抬棺进殿,将这查案的压力和风头都揽到自己身上,替咱承担一部分非议,对吧?”
“陛下,你这话说得就见外了。咱爷孙俩,还分什么你我?孙子为爷爷做点事,本就是天经地义,应该的。”朱英语气轻松。
“好!”朱元璋放声大笑,满是欣慰,“这才是咱朱家的好儿郎!有担当,有血性!你放心,这粮囤贪腐案,你放手去做,无论牵扯到谁,哪怕是当朝勋贵、皇亲国戚,都不用怕,有咱在背后给你撑腰,谁也不敢动你!”
朱英连忙躬身行礼:“臣遵旨!定不辜负陛下的信任,将这粮囤贪腐案查个水落石出,为大明肃清贪官污吏,为百姓追回被贪墨的粮食!”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他起身。
……
黄昏,济安堂。
朱英从坤宁宫回来,看到马天坐在饭桌前。
桌上摆着两碟小菜和一壶温好的黄酒,马天却没动筷子,面色阴沉。
朱英见状,心中了然,脸上却故意摆出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马叔,你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该不会是清婉姐姐吧?”
马天抬起头,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小子还有心思说笑?你今天在奉天殿抬棺进谏的事,整个京城都传遍了!你出息了啊,查个粮囤贪腐案,有必要闹这么大动静吗?”
朱英放下筷子,摊了摊手:“马叔,你就说,威风不威风?”
马天轻哼一声,眼神里满是洞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这哪里是为了镇住官员,分明是想为朱元璋吸引火力!你心里清楚,这粮囤贪腐案牵扯到地方豪强和朝中官员,朱元璋最痛恨这些人,肯定会趁机大开杀戒,打击地方势力。你抬棺进殿,把查案的风头都揽到自己身上,就是想让那些被打压的人把怨气都撒在你身上,而不是迁怒于朱元璋,影响他的名声,对不对?”
“马叔,你这眼睛也太毒了,什么事都瞒不过你啊。”朱英扶额。
马天见他承认,顿时急了:“你知道就好!你知不知道这么做有多冒险?这案子牵扯的人太多了,从朝廷的勋贵官员到地方的豪强势力,盘根错节,你把火力都引到自己身上,以后从朝廷到地方,到处都是你的敌人!稍有不慎,你就会万劫不复!”
“我知道。”朱英脸上面色变得无比认真,“可是马叔,我没有别的选择。我不这么做,就没有机会得到陛下的认可。你也知道,陛下现在虽然知道我是皇长孙,可他心里还没真正下定决心认我。我必须做出点惊天动地的大事,让他看到我的能力和忠心,让他彻底认可我,我才有机会认祖归宗,名正言顺地回到朱家。”
马天愣了一下,他一直以为朱英抬棺进谏只是为了帮朱元璋和查案,没想到朱英还有这一层更深的考量。
“哎,可你有没有想过,这很可能是吃力不讨好的事?”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历史上“郭桓案”,就是因为查处官员贪腐牵扯过广,杀了太多人,引起了地方豪强和士大夫阶层的强烈不满,朱元璋为了平息众怒,最后不得不把主审官推出来当替罪羊,处死了主审官。
如今朱英要查的粮囤贪腐案,实际上就是“郭桓案”,他已经从锦衣卫得到消息,审讯了李存峰后,他供出了郭桓,说郭桓才是主谋。
朱英却毫不在意地摊了摊手:
“马叔,我明白你的担心。可这对我来说,就是一场考验啊。如果我能顺利查完这个案子,得到陛下的认可,那我就能认祖归宗;如果我走不过去,马叔,我就趁早断了认祖归宗的念头,以后安安稳稳地在济安堂过日子,再也不掺和这些朝堂之事。”
马天深深皱起眉头。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根本没有回头的余地。
如果朱英不能在朱元璋面前站稳脚跟,得不到认可,等到以后朱允炆登基,以吕氏和朱允炆对他们的敌意,绝对不会给朱英和他留活路。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罢了,事已至此,说再多也没用。你自己多加小心,有什么事,马叔会帮你。”
……
夜深了,济安堂内一片静谧。
朱英躺在卧房的床上,很快进入了梦境。
他已然踩着一口漆黑的棺材,这口棺材,早已成了他进入梦境的标志。
不远处,朱雄英和朱雄正飘在那里。
他现在也习惯每天晚上进入梦里,与他们交流一番。
说了抬棺进谏的事,也说了朱允熥在东宫的境遇。
“岂有此理!”听完朱英的话,朱雄英瞬间怒了,“朱允炆算什么东西?竟敢这么对允熥!还有吕氏,口口声声说把允熥当亲儿子,背地里却这么苛待他,简直太过分了!”
“放心,我已经跟太子殿下说好了,明天一早,我就去东宫接允熥,让他来济安堂跟着我学习,以后再也没人能欺负他了。”朱英道。
“我去!我去!”朱雄英眼里满是急切,“明天让我去接允熥吧!我要去看看朱允炆和吕氏,让他们知道允熥有人护着,不是好欺负的!”
朱英看着朱雄英急切的模样,扶额:“行,让你去。但是你记住,到了东宫,一定要忍着点,别冲动。”
……
翌日,东宫。
朱允熥就已经收拾好了行装,目光时不时望向门外,眼底满是期待。
他等着朱英来接他,等着离开这个让他处处受委屈的东宫。
朱允炆和吕氏走了进来。
“允熥啊,这才刚决定让你去济安堂,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收拾东西,是觉得东宫待不下你了,还是觉得跟着朱英就能一步登天了?”吕氏满眼嘲讽。
朱允炆冷笑:“可不是嘛。你在东宫这么多年,吃穿用度哪样不是东宫供给的?现在倒好,一声不吭就要走,说起来,你跟着朱英能学什么?学他抬棺进殿的胡闹,还是学他顶撞长辈的无礼?”
朱允熥垂着头,一句反驳的话也没说。
他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朱允炆和吕氏都不会听,只会变本加厉地苛责他。
可他的沉默,在吕氏和朱允炆看来,却是无声的反抗。
吕氏往前踏了一步,声音更尖:“怎么?被我说中了?你以为跟着朱英就能有好日子过?我告诉你,朱英现在是风光,可他查的案子牵扯那么多人,早晚要栽跟头!到时候,你跟着他,只会一起倒霉!”
“就是!你以为你是什么身份?不过是个没娘的孩子,我娘辛苦抚养你长大!现在翅膀硬了,想走就走?我看你就是忘恩负义!”朱允炆冷冷道。
朱允熥依旧低着头,眼眶瞬间红了,却还是咬着牙,不肯抬头。
就在这时,一声冷喝猛地从殿外传来:“朱允炆!你找打啊!”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就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正是朱英,他穿着一身劲装,脸上满是怒火。
朱允炆看到他这副模样,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朱雄英!”
在他眼里,此刻的朱英,眼神、气势,甚至连发怒的模样,都和当年那个无法无天的皇长孙朱雄英一模一样,让他从心底里感到恐惧。
朱英根本没理会他的惊呼,怒火中烧的他,直接朝着朱允炆扑了上去。
他的动作又快又狠,朱允炆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他扑倒在地。
紧接着,朱英骑在朱允炆身上,挥起拳头就打,一拳拳落在朱允炆的背上:“敢欺负我弟弟?我让你欺负!揍不死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一旁的吕氏见状,尖叫:“来人啊!快来人啊!朱英以下犯上,殴打皇孙,快把他拿下!”
“闭嘴!”朱英猛地抬起头,眼神冰冷地看向吕氏,“吕氏!我娘在世的时候,你是怎么在她面前发誓,说会好好照顾允熥,把他当亲儿子对待的?现在你就是这么照顾他的?你就不怕我娘在天上看着你?”
这话像一道惊雷,吓得吕氏浑身一僵。
她看着眼前的朱英,越来越觉得眼前的人不是朱英,而是朱雄英回来了。
朱英见她不敢再出声,又低头对着朱允炆狠狠揍了几拳。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地上的朱允炆:“小子,以后再敢欺负我弟弟,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朱允炆躺在地上,浑身疼得厉害,却半点不敢反驳,连眼泪都不敢擦。
一旁的朱允熥早就看呆了,眼神里满是震惊。
他从来没想过,朱英哥哥会为了他,在东宫如此不顾规矩地动手打人,打的还是皇孙。
“允熥,走!”朱英转过身,“这破地方,咱们不待了!以后,咱们会堂堂正正地回来!”
“是,朱英哥哥!”朱允熥用力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