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这就去调兵。”杨士奇点头应下。
他暗暗心惊,短短时日,眼前的朱英却已能运筹帷幄,用奇谋,这份心智和魄力,实在让人惊叹。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
夜深。
朱英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那间土坯房,往铺着干草的木板床上一倒,意识瞬间坠入无边的黑暗。
再次睁眼时,脚下已经是那口黑沉沉的棺材。
朱雄英飘在对面,而朱雄依旧站得笔直。
“你现在是朱雄还是朱英?”朱雄英先开了口,眼神里带着点探究。
朱英翻了个白眼:“进了这梦里,我当然是朱英。”
“白痴。”朱雄在一旁嗤笑一声。
朱雄英没理会他的嘲讽,只是定定地看着朱英:“朱雄这一天都干了什么?”
朱英摊开手道:“他啊,可忙了。先是让人在夜里装神弄鬼,往那些大户人家的院墙上泼白灰,学鬼哭,还故意在李大地主家的柴房里摆了个草人,弄得跟冻死的灾民似的。”
“然后就散布那些鬼话,‘雪覆棺,债难偿;施百斗,消百殃’,听得那些地主老财们夜里都不敢睡觉,生怕真有饿鬼找上门索命。这不,第二天一早就乖乖地往祠堂送粮了。”
“中午的时候,他又摆了场鸿门宴,把那些勋贵家眷请到太白楼,说尽了好话,还送了块‘大善之家’的匾额,说得天花乱坠,说要在陛下面前为他们请功。那些人被捧得晕头转向,当场就答应捐粮,虽然数额不多,可架不住他后面还有后手。”
朱雄英皱起眉头,转头看向朱雄:“你到底想干嘛?就凭那些勋贵捐的几百石粮,根本填不满江宁的窟窿。”
“三天后,你们自然就知道了。现在说了,还有什么意思?”朱雄耸耸肩。
“我大概能猜到。”朱英哼了一声。
朱雄英眨了眨眼,看向朱英:“他这样,真能解决灾民的问题?”
朱英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能。”
“那他挺厉害啊。”朱雄英摸了摸下巴,语气里带着点佩服。
朱雄立刻得意起来,下巴微微扬起:“这算什么?我说了,我脑子里装着能让大明领先世界三百年的记忆。这点赈灾的小事,不过是牛刀小试。”
朱雄英朝着朱英摊开手,语气里带着点玩笑的意味:“要不?咱们让他做皇长孙?你看他这么有本事,说不定真能把大明带向辉煌。”
……
三天后。
数万名灾民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裹着破烂的衣絮,踩着没脚踝的积雪,脸上冻得通红。
队伍一路从城内祠堂蜿蜒到城外官道,几百口新架的大锅在寒风中咕嘟作响。
镇南卫的士兵们身披亮甲,手按腰刀,来回巡逻。
“往前走,别挤!”一个络腮胡的士兵沉声喝道。
排在队尾的几个壮汉缩了缩脖子,原本想插队的念头瞬间收住。
“没想到城里真管够。”
“你看那些当兵的,站得比庙里的石狮子还直,昨天王家庄的二柱子想往前钻,刚迈一步就被按地上了,愣是没敢再动。”
“听说这些兵是朱县丞请来的,我瞅着比县太爷的衙役管用多了。”
此时,县衙后堂。
刘谦捧着茶杯,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李主簿坐在对面,满脸担忧。
“数万灾民挤在城里,万一出了乱子,咱们可担待不起啊。”李主簿担忧道。
“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刘谦呷了口茶,语气里满是不在乎,“是朱英让人把灾民往城里引的,镇南卫也是杨士奇调来的。真出了乱子,自有他们顶着。”
“可你毕竟是江宁县令啊。”李主簿急得直搓手。
刘谦嗤笑一声,放下茶杯站起身:“李主簿,你怕是还不知道吧?京里已经来信了,过了年我就要调任应天府通判,这江宁县令的位置,很快就是你的了。”
李主簿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他知道刘谦在京里有关系,却没想到动作这么快。
“杨士奇运来的那两千石粮,今天怕是就要见底了。”刘谦眼里满是幸灾乐祸,“我倒要看看,朱英那小子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万一灾民真闹起来,烧了衙署怎么办?”李主簿的声音更低了。
刘谦摊开手,笑得越发得意:“所以啊,老子今天就搬到城外的庄子去住。这烂摊子,让朱英自己折腾去吧。”
……
祠堂前。
朱英和杨士奇并肩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仍在缓慢挪动的长队。
“按昨天的消耗算,运来的那两千石粮,今天该见底了吧?”杨士奇问。
朱英转头看他,嘴角噙着一抹了然的笑:“是啊,差不多了。所以,也该让那些挂着‘大善之家’匾额的勋贵们出出力了。”
杨士奇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朗声笑道:“明天就吩咐下去,让灾民们去门口挂着匾额的人家领吃的?我这就安排镇南卫跟着,既要护住灾民,别让勋贵家的恶奴欺负人,也得看住灾民,不许他们趁机闹事。咱们就是去‘领’吃的,可不是去抢。”
“哈哈哈,正合我意。”朱英被他逗笑,“就让灾民们天天去。反正‘大善之家’的名声在外,总不能当着街坊四邻的面,打自己的脸吧?”
杨士奇看着他从怀里抽出一个蓝布封皮的本子,封面上用朱砂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判官像,看着倒有几分阴森。
朱英翻开本子,里面密密麻麻写着各家勋贵的名字,后面还标着数字:吉安侯府,三千石;岩安侯府,两千五百石;南雄侯府,两千石……
“这是什么?”杨士奇凑近了些。
“阴司账簿。”朱英晃了晃本子,“我已经算好了他们各家该捐的数量。告诉灾民们,这些勋贵捐粮,是在给自家积攒功德,能消灾避祸。要是敢不捐,或是捐得不够数?”
“前些天李大地主家闹鬼的事,可还没过去呢。保不齐夜里就有‘饿鬼’上门,问问他们‘大善之家’的匾额,是不是用百姓的血汗换来的。”
杨士奇伸手按了按额角,哭笑不得:“朱老弟这招真是毒辣啊!一边用鬼神之说吓唬,一边用匾额把人架在火上烤,数万灾民天天上门‘领’粮,他们就算家底再厚,也扛不住这么折腾啊。”
“话可不能这么说。”朱英合上书,摊开手一脸无辜,“我可没吓唬他们,从头到尾都是他们主动行善举。你看那匾额,是他们欢天喜地领回去的;捐粮的话,也是他们当场答应的。”
“是是是!”杨士奇道,“我这就去安排。”
……
京城,早朝。
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监国太子朱标端坐于龙椅侧的宝座之上,面容温和却自带威仪。
朝参的例行事宜刚毕,齐德便出列躬身:“殿下,臣有本启奏!江宁县令刘谦、县丞朱英玩忽职守,致使灾情蔓延,臣请殿下严惩!”
黄子澄立刻出列附和:“齐大人所言极是!那朱英尤为胆大妄为,竟敢煽动数万灾民涌入江宁县城,如今城内人满为患,疫病隐患丛生,稍有不慎便会酿成大乱!此等不顾百姓死活之举,实乃草菅人命!”
两人一唱一和,言辞间将江宁局势形容得危如累卵,矛头对准朱英。
殿内一时寂静,不少官员面露难色。
谁都清楚江宁灾情严重,可吕本一系的官员早已打过招呼,此时没人敢轻易发声。
“哼!”一声冷笑打破沉默,礼科给事中铁铉越众而出,“齐大人、黄大人此言差矣。如今江宁大雪封路,城外灾民冻饿交加,朱县丞让他们进城避寒求食,难道有错?莫非二位大人觉得,该让他们在雪地里冻死饿死才合规矩?”
铁铉身材高大,目光直视二人,气势凌厉。
齐德被问得一窒,随即露出讥讽之色:“铁给事中莫不是忘了?允炆殿下在上元县治理灾情,灾民从未进城聚集,不也安稳无事?可见事在人为。”
“齐大人这话,下官便听不懂了。”户部主事夏原吉便缓步出列。
他似乎早有准备,带着一本账册:“据户部登记,朝廷拨向上元县的赈灾粮,两日前便已送达,比原定日期还早了三日。江宁与上元距离京城差不多,路况相似,为何赈灾粮至今未到?齐大人久在中枢,可知这其中症结何在?”
齐德脸色一变,梗着脖子道:“天灾人祸,风雪阻路也是常事,这我哪知道?”
“殿下!”夏原吉转向朱标,深深一揖,“臣请殿下严查!赈灾粮乃灾民救命之粮,迟迟不到,究竟是运粮官玩忽职守,还是有人在暗中作梗,故意不让粮食到江宁?此事关乎数万百姓性命,绝不能姑息!”
吏部尚书吕本在一旁轻咳两声:“夏主事稍安勿躁。前几日不是报过,运粮队中途遇雪灾受阻了吗?这几日风雪甚大,延误些时日也属正常。”
铁铉立刻接口,语气冰冷如霜:“吕大人身为吏部尚书,竟对运粮细节如此清楚?倒是奇了,莫非这赈灾粮的调度,归吏部管了?”
“铁铉!你什么意思?”吕本大怒。
铁铉躬身行礼,腰杆却挺得笔直:“做了亏心事的人,究竟在怕什么,恐怕只有自己心里清楚!”
这话如惊雷落地,奉天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谁也没想到,一个小小的给事中竟敢如此顶撞当朝尚书,而且话里话外直指吕本与赈灾粮延误有关。
“你放肆!”吕本气得浑身发抖。
“殿下!”铁铉不理会吕本的咆哮,径直朝朱标拜,声音铿锵有力,“臣请殿下彻查江宁赈灾粮延误一案!如今江宁灾民在寒风中苦苦等待,县丞朱英耗尽心力支撑危局,而我等却在此处争论不休,甚至有人颠倒黑白弹劾功臣!”
“敢问诸位大人,你们心中可有半分对百姓的怜悯?可有一丝对饥寒交迫者的体恤?若连救命粮都要克扣延误,我等食君之禄,又有何颜面面对天下苍生!”
连串质问如重锤敲在众人心上,吕本等人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朱标一直沉默着,此刻终于开口:“夏原吉。”
“臣在!”
“你即刻调动户部库存,先行押送五千石粮食赶赴江宁,务必两日之内送到灾民手中。”
“至于此前赈灾粮延误之事,交由刑部、御史台联合彻查!若查实是人祸作祟,无论涉及到谁,孤必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
乾清宫。
朱元璋坐在椅子上,眯着双眼。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躬身立于殿中,禀报:
“启禀陛下,江宁县丞朱英近日行事颇出人意料。先是令属下伪装鬼神,夜扰地方富户,逼其捐粮;后又设宴请江宁勋贵家眷,以'大善之家'匾额为饵,诱其捐粮,实则以数万灾民为势,迫其持续出粮。如今江宁祠堂前设粥棚数十,灾民虽众,却秩序井然。”
朱元璋闻言,原本微阖的双眼缓缓睁开,嘴角勾起一抹笑:
“这小子,胆子倒是不小。以鬼神之说惑众,用名声架着勋贵,手段又野又狠,倒有几分咱当年起事时的架势。有点意思,咱倒要看看,这出戏他能唱到哪一步。”
蒋瓛垂首续道:“上元县丞允炆殿下那边,应天府提前三日送去赈灾粮,县令周大人亲自主持施粥,百姓皆言殿下仁德。”
“朱元璋冷哼一声,眸光锐利如刀:“那么多东宫属吏明里暗里帮衬,吕本更是调动关系为他铺路,他自己又做了什么?是亲赴雪灾最重的村落查探,还是彻夜不眠核计赈灾粮款?”
蒋瓛心头一凛,跪倒在地:“臣、臣不敢妄议殿下。”
他深知这位帝王的脾性,看似随意的问话里往往藏着雷霆之怒,此刻唯有缄口方能自保。
过了半晌,朱元璋才冷哼一声:“告诉你们锦衣卫的人,继续盯着江宁和上元,眼珠子擦亮点,半点风吹草动都别放过。但记住,谁也不许插手。”
“臣遵旨。”蒋瓛叩首应道。
待蒋瓛躬身退下,朱元璋才重新望向窗外。
风雪依旧,只是他眼中的寒意更甚。
这天下终究要交到后人手中,是能担事的铁血手腕,还是需人扶持的仁柔心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