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寺。
徐妙云缓步走进大雄宝殿。
她今日穿了件素雅长裙,乌发一丝不苟地绾成圆髻,仅用一支白玉簪固定,周身不见半点珠光宝气,却自有一种温润如玉的气度。
殿内香炉里青烟袅袅。
她先在香案前净了手,取过三炷新香,借着烛火引燃,直到香身燃透,才轻轻吹灭火苗,将香举至额前。
这一刻,她的神情骤然凝定。
平日里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温和笑意的眼眸,此刻轻阖着,长睫垂落。
三炷香在她手中端得极稳,烟缕顺着她的指尖缓缓攀升,萦绕过她素净的脸颊。
“愿国泰民安,烽烟不起。”
“愿父皇母后身体康健。”
“愿殿下明年北征凯旋。”
拜完佛,她缓缓起身,侍立在殿门旁的侍女想上前搀扶,被她用眼神制止了。
礼佛之事,原该亲力亲为才显诚心。
她亲手将香插入香炉,看着那三炷香在缭绕的烟雾中稳稳立着,才转过身,目光掠过殿内庄严的佛像,眼底浮现一层平和的暖意。
走出大殿,瞬间又恢复端庄王妃模样。
张玉走过来,拱手行礼:“王妃,大师已在后面禅院候着了。”
徐妙云微微颔首,朝着禅院走去。
“殿下那边可有消息?”她一边往前走,一边问。
张玉紧随其后,与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燕王殿下今日便能回京。”
徐妙云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快得几乎看不见,却让她原本端庄的面容添了几分生动。
但这笑意转瞬即逝,她轻哼一声:“依我看,海勒是抓不到了。”
说话间已到了禅院门口,两扇竹门虚掩着。
徐妙云停下脚步,理了理袖口的褶皱:“你们在此候着吧。”
“是。”张玉应声,随即转身立在禅院门口。
徐妙云这才推门而入。
……
禅院深处,几竿翠竹斜斜探过墙头。
石桌旁,姚广孝正盘膝坐在石凳上,手里捻着一串油润的菩提子,见徐妙云推门进来,他缓缓起身,合掌行礼:“王妃。”
徐妙云颔首还礼,走到对面石凳旁坐下。
姚广孝重新坐下,提起石桌上的茶壶,往两只粗陶杯里斟了茶。
“王妃找贫僧,想必是心里装着事。”他将一杯茶推到徐妙云面前。
徐妙云沉默片刻,才轻轻叹了口气。
她抬眼看向姚广孝,那双美丽的眸子带着些疲惫:“大师,这些日子宫里不太平,海勒的事、皇长孙的事,桩桩件件都缠在一处。我夜里总睡不着,想着若是回了北平,离这些是非远些,殿下是不是能安稳些?”
北平的王府有她亲手打理的菜园,有燕王练箭的校场,那里的风是干爽的,不像应天,处处小心。
姚广孝捻着菩提子的手顿了顿:“王妃可知,佛门有‘尘网’一说?蛛丝结网,本是因缘;人落尘网,亦是因果。燕王殿下的尘缘,从来不在北平那方小院里。”
徐妙云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
她懂他的意思。
燕王的雄心,从来不是守着北平就能困住的,可正因如此,她才更怕。
这应天的水太深,她感觉府邸里都有锦衣卫暗卫。
尽管,燕王曾经执掌过锦衣卫。
“可这是非,躲一躲总好吧。”她蹙眉。
“是非如影,避无可避。”姚广孝道,“殿下本就是棋盘上的子,落子便在局中。若强行离局,反倒失了分寸。王妃想想,当年殿下守北平,抵得住蒙古铁骑的锋芒,靠的岂是‘躲’字?”
徐妙云默然。
她当然记得,朱棣守北平那几年,寒冬腊月里披着甲胄站在城楼上,三天三夜不合眼,硬生生将十万铁骑挡在关外。
他的骨血里,本就没有“退”的念头。
可如今不是沙场,是朝堂,是看不见刀光剑影的暗斗。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里多了几分恳切:“那依大师看,殿下眼下该怎么做?”
姚广孝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王妃听过‘蛰伏’么?”他缓缓道,“冬虫藏于土,非畏寒,乃待春。太子殿下在一日,东宫便是定盘星。燕王殿下的青云志,需先收一收,藏于袖中,如这禅院里的竹,看着静,根却在土里慢慢扎。”
他说得含蓄,徐妙云却懂了。
太子朱标在,朱棣便只能做个安分的藩王,所有的锋芒都得收起来,哪怕心里翻江倒海,面上也要如止水。
这道理她不是不明白,燕王自己也明白。
竹影在石桌上晃了晃,徐妙云又问:“那皇长孙一案呢?朱英那孩子,殿下该怎么应对?”
姚广孝重新斟了茶,这次却没推给她,只是望着茶汤里的竹影出神。
“因缘自有定数。”他缓缓道,“佛说‘相由心生’,可这‘相’一旦沾了龙气,便由不得自己了。朱英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能再是‘皇长孙’了。”
徐妙云的心猛地一沉。
她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只是这话从姚广孝嘴里说出来,更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
皇长孙若是活着,对太子是慰藉,对朝廷却是隐患。
北元的人盯着,淮西的人盯着,甚至宫里那些藏着心思的人,都等着借这个名字掀起风浪。
朱英认祖归宗之日,怕不是荣宠加身,而是祸端临门。
“就像佛前的灯,亮得太明,容易引飞蛾。”姚广孝补充了一句。
徐妙云端起茶杯,沉默了许久,才缓缓点头。
……
微风吹过,竹影在石桌上晃了晃。
徐妙云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极:“大师,有些事,我没跟殿下说,却先做了。”
方才眉宇间的忧虑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秘的郑重。
像是农人藏起了过冬的种子,既怕被人窥见,又暗自笃定这颗种子能破土而出。
姚广孝捻着菩提子的手停在半空。
徐妙云没抬头,只是继续低声说着。
声音很轻很轻,有时是几个含混的地名,有时是几句模糊的人名,偶尔提到“密信”之类的字眼,也都一带而过。
可就是这些零碎的片段,让姚广孝眼底的平静一点点裂开。
他起初只是微微挑眉,随即是双眼瞪大,到后来,那串被他盘了十年的菩提子,竟在掌心硌出了红痕。
等徐妙云的声音彻底停住,姚广孝才缓缓松开手,对着她深深一揖:“老衲佩服。”
这四个字说得极沉,不似寻常的客套。
他原知这位王妃聪慧通透,却没料到她竟有这般雷霆手段。
于无声处布棋,在所有人都盯着明面上的风浪时,早已悄悄为燕王铺好了暗路。
徐妙云这才抬起头,笑道:“这些事,现在要告诉殿下吗?”
她知道朱棣的性子,看似粗疏,实则心细如发,她怕自己这般“擅作主张”,会让他觉得被瞒着。
姚广孝直起身,摇了摇头。
他重新端起茶杯,声音又恢复了惯常的平缓:“时机未到。就像种地,撒了种,得等雨,等阳光,等泥土里的劲儿攒足了,才能破土。现在说,反倒惊了根。”
徐妙云点点头,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她信姚广孝的判断。
姚广孝看着她舒展的眉宇,又拱手笑道:“燕王娶到王妃,实在是燕王之福。”
徐妙云被这句夸得微微一怔,随即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殿下有大师为谋士,才是殿下之福。”
她这话说得坦诚,不带半分客套。
姚广孝于朱棣,不止是谋士,更是能看透人心的镜,能照亮暗路的灯。
两人相视一笑,禅院里的氛围轻松了不少。
姚广孝呷了口茶,沉声道:“朱英那边,王妃不必刻意疏远。”
徐妙云抬眼。
“非但不必疏远,”姚广孝放下茶杯,“还可让他常来府里走动。尤其是小世子,年纪相仿,让他们多亲近些才好。”
徐妙云立刻明白了。
这不是结党,是布势。
朱英的身份敏感,人人避之不及,他们偏要坦然处之。
她轻轻点头:“我明白。”
姚广孝笑了笑,看了看天色:“估计殿下也快到了。”
他话音刚落,院外就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竹门被推开,朱棣大步走了进来。
他还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劲装,风尘仆仆:“你们倒会躲清静。”
……
徐妙云见朱棣进来,眼底的沉静瞬间漾开温柔的笑意。
她起身相迎,顺势将主位让了出来:“刚回来就急匆匆的,定是渴了。”
朱棣大咧咧坐下,抓起桌上的粗陶杯便猛灌了几口,咂咂嘴:“还是这禅院的茶解渴。”
“慢些喝,仔细呛着。”徐妙云嗔了他一眼,伸手拿过茶壶,“怎的不先回府歇脚?”
朱棣抹了把嘴,摊手:“刚回来就撞见舅舅了,说定了明年开春一起北伐。到时候咱们兵分两路,看谁先摸到北元王庭的帐篷!”
徐妙云给茶杯盖好盖子的手顿了顿:“这么说,海勒还是没抓到?”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朱棣冷哼,“就算她钻到漠北的狼窝里,老子也能把她揪出来!等北伐时顺带清了这祸害。”
一旁的姚广孝朗声笑起来:“殿下与冠军侯一同北伐,就不怕军功都被国舅抢了去?”
朱棣耸耸肩,拍着石桌道:“正好!我跟舅舅还没正经比过呢!这次倒要看看谁的刀更快,谁的箭更准!”
“好!”姚广孝抚掌赞道,“燕王与冠军侯联手,定能一举荡平北元残部,让漠北再无烽烟。到那时,大明的龙旗,就能插遍斡难河畔了。”
朱棣被这话说得心头激荡,仰头大笑:“借大师吉言!若真能成此大业,回来定给鸡鸣寺捐百两香火钱!”
姚广孝待他笑够了,才缓缓收起笑容,往朱棣身边凑了凑:“殿下,国舅爷虽是至亲,却也是大明最大的变数。你与他相交,得把握好分寸。既不能生分,也不可太过亲近。”
朱棣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老和尚又打什么哑谜?”
“殿下可知,竹林里的藤蔓?缠得太紧,会勒断竹身;离得太远,又难挡风雨。”姚广孝顿了顿,“国舅爷就像这藤蔓,依附着大明的枝干生长,却也暗藏着攀援的力道。有他相助,或许能借势扶摇直上;可若被缠得太紧,稍有不慎,便可能一同跌入深渊啊。”
朱棣微微皱眉。
他虽不喜姚广孝这拐弯抹角的调调,却也明白这老和尚从不说无的放矢的话。
徐妙云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开口:“大师的意思,是让殿下守好本心?”